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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我是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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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一章:我是画家 (第2/2页)

散一点,有几只往黄月亮边爬,爬到螺旋下缘,停住,转圈。转三圈,一只带头,往螺旋中心——也就是那粒被埋的壳——方向,走。

    走,走,走到离中心一指,它(和后面跟上来的五六只)忽然不动了。

    不是停,是“没”了。

    不是被蹭掉,不是掉下去。是像走到墙皮和漆的夹缝里,被吞进去。脚还在,身子进去,最后头,一缩,没了。一只,两只,五六只,依次消失在黑圈边。新蚂蚁还往上补,补到位置,继续“没”。像墙里开了个小口,在吃,只吃蚂蚁,不吃别的。

    封二的烟燃到滤嘴,他没吸,是举着,看。看一会,手一抖,烟掉,红点滚进砖缝,灭了。他没捡。

    老金嘴唇动了动,没声。最后只拍了拍袁茂峰的肩,转身走。小孩们被大人拽着,边走边回头,有个胆大的,对着墙比了个中指,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场子空回一点。只剩袁,小宇,封二,和墙。

    小宇还张着臂。风一过,黄漆味被吹散些,他闻到自己的汗,右耳那圈硬边被风吹得发凉,凉到有点刺。他抬手,摸那圈边,顺着往下,摸耳垂——今天耳垂也变了,是沉,像穿了小金环。他捏耳垂,捏出一点白印,印里透出一点极细的、金色的网纹,像瓷器开片。

    他转头,看袁。

    袁在拍梯子。一下下,拍灰。拍完,走过来,站到他左边,没看脸,看右耳。看了几秒,抬手,用拇指指腹,在那圈金纹上,极轻地,顺了一下。

    顺过去,指腹沾了点透明的、像脂的东西。他把手举到两人中间,指上沾着一点金,在灰天里亮得扎眼。

    小宇对着那点金,张嘴。

    不是打手语,是声带第一次,在清醒里,试图挤东西。

    气从肺上来,过喉,被那层硬边似的“壳”刮了一下,出来是气声的、破碎的:

    “……啊……”

    单音。不是字,是音。像刚学会用喉咙的婴儿,被烫了一下,啊出来。啊完,他咳,咳出一点唾沫,带黄漆味。再试:

    “……我……”

    “我”字是挤出来的,沙,劈,尾音散。但清楚。是“我”。

    第三个字,他没急着出。是张开嘴,喉结滑,滑得比平时重。然后:

    “……家。”

    “画——家——”

    两个字拖着,像在墙里滚了一圈才出来。滚完,他闭嘴,喘。脸有点红,不是羞,是喉头被自己磨疼了。

    袁茂峰的手,还举着那点金。他看着小宇,看着他右耳,看着他刚被磨出声的喉咙。然后他抬另一只手,慢慢打:

    ——听见了。

    不是“我听见”,是“它听见了”。手势在“听”那里停很久,指尖对着墙,对着河,对着地。

    小宇点头。点完,他转身,面对墙,面对那群被吃掉的蚂蚁,面对螺旋里那粒软壳。他重新张开双臂,这次是迎着风,迎着阴,迎着西边正在积云的那片死光。

    光还没来,但墙上的黄已经等不及,在阴里自己“亮”着——是漆里的白底返光,像一层假阳。他站在假阳前,像个刚长出壳的、还没学会躲的活物。

    封二终于动了。是走过来,没看人,看墙。看够,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半块红蜡,庙里偷的。他踮脚,在墙最右下角,绿茎收尾处,用蜡画了个歪歪的“卍”,画得重,蜡屑掉。画完,后退,对着墙拜了一下——很草率,头一点,像对老天交差。

    “行了。”他说。就俩字,破音,烟嗓。

    说完,他拎梯走。空场彻底空了。

    小宇还站。站到第一滴雨砸下来。

    砸在鼻尖,凉,大。他仰脸,第二滴砸在右耳硬边上,“嗒”,弹开,没渗。雨开始密,是南方夏雨那种急的、没前奏的泼。黄漆被冲,开始往下流:金汤顺墙淌,过螺旋,过绿茎,过蜡卍,流成一道道泪。泪里夹着未干的绿,混成脏黄绿,滴在场边碎砖上,砸起泥点。

    小宇不躲。是往前站了半步,让雨直接浇脸,浇耳,浇刚磨出声的喉咙。水从额流进眼,咸涩,他眨眼,水从睫毛甩出去,甩到墙上,和漆泪混在一起。

    他抬手,用流着水的指尖,在胸口,慢慢写“画”字。水写水,一触即散。散了再写,写“家”。写完,他放下手,任雨浇。

    浇到衣服贴背,发全湿,耳廓那圈金纹被水浸透,反光更强,像镀了层亮膜。他忽然又“啊”了一声,比刚才顺一点,像试麦克风。

    “啊——画——”

    后面没了。但够了。

    袁茂峰撑伞过来,黑伞,不大,罩住小宇半边肩。没罩严,雨还是斜着打在侧脸。他把伞往小宇那边压了压,另一只手,重新搭上他左肩——这次是实打实压住,肉对肉,隔着湿T恤。

    压着,他打手语,在伞的阴影里:

    ——回家。

    ——根。

    ——要喝水了。

    小宇没动。是看着墙上正在被雨冲烂的画。花盘已经糊,螺旋还在,像个黑洞被金汤围着。蚂蚁早没影了,蜡卍被冲白,像没画过。但正中央,那点鼓,还在。雨水流过它,绕开,像水怕那块硬。

    他抬手,隔着伞和雨,指那点鼓。再指自己右耳。再指喉。

    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正在硬化的线。

    然后他终于转身,往回走。伞跟着挪,黑布边扫过他湿发。走两步,他回头,又看一眼墙。雨幕里,墙上的东西已经成鬼画符,但那团糊里,有个极淡的、人的轮廓——是画时他自己的影子,被漆和雨叠着,留在那儿,没完全被冲掉。

    像个守墙的。

    也像个被钉在墙上的。

    回到画室,一股闷热。行军床上的枕边,那粒软白壳不见了。是掉在缝里,还是被他梦里翻身压碎?找不着。只留下一个浅坑,和几根沾着金粉的蓝布纤维。

    他没换衣,是走到画前,蹲下,看地板。

    那团“纸芽”已经爬到墙根,瘤包变大,包上裂了小口,口里露出一点更黄、更硬的东西,像指甲。芽身沾满灰和绿,湿答答贴地。小宇伸手,用指甲,在包口轻轻一剥。

    剥下一片半透明的皮,里面是:黄漆混着真葵籽的碎仁,黏糊糊,有股生腥。他把皮扔了,用指尖碰那碎仁。仁不软了,是韧,像橡皮。他抠下米粒大一点,放嘴里。

    这次不嚼,是顶在上颚,和早上那片一起化。化出一股浓的、丙烯加生瓜的味。咽下去时,喉结又“咯”一下,像吞下个瓶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真花。

    花盘终于完全转过去了——正对西墙方向。雨里,它垂着,像在哭。而最底下那片叶,金脉已经蔓延到叶尖,整根亮着,像通了电的铁丝。脉上,虫印的位置,新结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囊,囊里晃着一点金液。

    小宇抬手,隔着玻璃,和那个囊对上。

    指腹贴着冷玻璃,囊在玻璃那头晃。两重隔,但像在碰。

    碰完,他转身,看袁茂峰。袁在桌边,正把那桶被雨冲花了的剩黄漆,往一个干净塑料瓶装。装一半,停,抬头,两人视线在半空撞上。

    小宇走过去,站他面前,湿衣服往下滴水,在脚边积一小滩。他抬手,不是比划,是用手背,在自己右耳那圈金纹上,又蹭了一下。

    蹭下一点水,一点金,一点皮。

    然后他把手伸过去,递到袁面前。

    掌心朝上,空着,像要接什么。

    袁看了眼掌心,再看他脸。伸手,不是握,是把那点湿金,也刮下来一点,抹在自己左手虎口旧疤上。抹完,两只沾着金的手,在雨声里,虚虚碰了一下。

    没叠,没扣,只是“叮”了一下。

    像两个刚烧好的瓷,碰了碰釉。

    小宇张嘴,在雨声和喉的沙里,又挤了一个音:

    “……家。”

    这次,没“画”了。

    只有“家”。

    像壳已经长到舌头底下,把后半句,替他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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