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田 (第1/2页)
袁茂峰是在凌晨三点醒的。
不是被雨吵的,雨早停了。是被一种很钝的“满”顶醒的——胃里,喉咙里,耳膜后面,像灌了半管稠胶,晃一下,就撞得生疼。袁茂峰坐起来,床板响,屋里那层闷热贴着皮往下坠。窗外是那种天亮前最脏的蓝,河对岸的灯还亮着,黄点,像没合上的眼。
袁茂峰没开灯,摸黑走到画前。
蹲下。那团纸芽已经完全贴地,瘤包裂得更大,里面那点黄硬尖顶破皮,伸出来,有指甲盖长,弯,是钩,像没长好的爪。它横着爬进踢脚线缝,缝被撑出白印,木屑扎在芽身上,混着绿苔,像受了刑。袁茂峰伸手,没碰芽,是用指甲刮了一下它露出的钩尖。
硬。是瓷的硬,也是骨头的硬。刮出一道白痕,没掉屑,只响了一声极细的“吱”——像指甲划搪瓷缸底。
袁茂峰缩手,指腹沾了点凉,凑近闻:生漆、土、还有一点……小宇的味道。是他昨天画墙后,靠袁茂峰肩上那片汗,混在漆里,被芽吃进去了。
袁茂峰站起来,没回床,是走到柜子前,拉最底下那格。月饼盒还在,旁边压着个蓝布包。包里是袁茂峰爷爷的遗物:半本抄烂的《照阳册》,一支用秃的香,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是袁茂峰七岁,站在一幅巨大的、被烟熏黑的画前,画里是葵,袁茂峰比了个“怕”。
册子翻到折角那页,字是铅笔写的,洇了油:
“凡绘成而形固者,守之三载。同形则换,同光则归。画留其壳,人入沉阁。”
袁茂峰念出声,很轻,气音:“同形则换。”
换什么?册子没写。袁茂峰爷爷死前只说半句:“你别心疼,就得活。”他疼,是肝硬化,肚子鼓得像花盘,最后那天指着自己右耳——那儿有一圈淡金,和袁茂峰昨天捏小宇那圈,一模一样。他没留耳,是跳了河。捞上来时,脸是黄的,布纹清清楚楚,像刚从画上撕下来。
袁茂峰合上册子,没放回去,是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块疤。疤是烫的,守字被小宇的金磨浅,但还在。
天开始泛白。袁茂峰烧水,没泡茶,是倒半盆,兑凉,拎到画室中间。小宇还在睡,侧身,面朝墙,右耳那圈金在灰光里发暗,像旧铜。他T恤后领滑下来,露出后颈一截——袁茂峰走过去,拨开头发:颈根处,皮肤纹理变了。不是光滑的,是极细的、横竖交错的浅纹,像棉布被水浸透又晾干后起的皱。袁茂峰拿湿毛巾一角,在那片纹上擦。
擦不红,不疼,只起一点白沫。沫干后,纹更清:是经纬,是布。
袁茂峰把盆放下,手在水里泡着,泡到起皱。这双手,守了三十年画,没一幅活成这样。袁茂峰总以为是自己守得不够狠,原来不是。是袁茂峰一直在等一个“敢画正圆”的哑巴,来替袁茂峰把路画绝。
绝路是:画要的不是守,是替身。
袁茂峰拧干毛巾,去叫小宇。没碰他,是蹲床边,等。等他眼睫抖,等他醒。他睁眼没看袁茂峰,先看墙角芽,再看袁茂峰手里的湿毛巾。然后他抬手,摸自己右耳,再摸脸,在脸颊那片布纹上,按了一下。
按出白印。他看袁茂峰,口型:
“像吗?”
袁茂峰没点头,也没摇头。是伸手,沾了点盆里剩水,在他按过的地方,轻轻抹开。水渗进纹,纹变深,像画布吃色。抹完,袁茂峰打:
——洗。
——墙。
——看。
他起来,没穿鞋,脚踩在湿苔边,苔被压扁,不出水,只发闷响。他走到门边,停,回头,看画。看那钩芽,再看袁茂峰。比:
——它。
——跟袁茂峰。
——去?
袁茂峰摇头。是推他背一把,往门外。关门时,袁茂峰没关严,留一道缝,像每天。缝里,那芽的钩尖,正对着门,一顶一松,像在听动静。
他们没去墙。是绕到屋后,走河埂。
天是阴底子,云压得很低,像要直接坐到葵田上。田里花全垂着,昨夜雨,头更沉。只有最边上那株糖纸的,还抬着。走近,看清:糖纸是红的,粘在茎上,被雨冲褪了色,像伤口上贴的创可贴。袁茂峰弯腰,把它撕下来。纸背沾着一点黏,是丙烯,也是小宇的。袁茂峰揉成团,塞裤兜。
小宇走在前面两步,赤脚,踩泥,踩碎的瓣。每踩一下,脚边那株就轻微一颤,像被踩疼。他不停,走到田中央,站住,转身,张开臂——和昨天对墙一样的姿势,但这次没光,没漆,只有灰天和湿花。
他比:
——田。
——也是。
——画室?
袁茂峰点头。是走过去,站到他身侧,和他一起看这片低着头的海。看久了,会发觉花盘转的方向乱了:有的朝西,有的朝河,有的……朝他们。朝他们的那几株,茎微微拧着,像在拧开自己。
“沉阁。”袁茂峰突然出声。不是手语,是嘴。字滚出来,沙,像砂纸擦锈。
小宇看袁茂峰。袁茂峰继续,看着那片田:
“水上,黑木楼。柱子是桐油泡过,七年。楼板缝里塞香灰和画皮。所有活过头的画,都挂进去。人不能待,进去十分钟,出来忘掉哭。画挂三年,壳硬透,就沉——不是楼沉,是画从钩上脱开,掉水里,漂走,找下一个‘同形’的河。”
袁茂峰说完,没看小宇,是蹲下,抓了一把田里的黑土。土凉,黏,里有半粒没化的葵籽,硬。袁茂峰捏碎,汁是青的。把渣抹回田埂:
“你那幅,登记过了。明年开春,走水路,送过去。我撑船。”
身后没动静。袁茂峰等了几秒,才回头。小宇站着,没打手语,是抬手,在自己右脸颊布纹上,慢慢画圈。顺时针,一圈,停。再逆时针,半圈。逆完,他把手放下,指田,再指自己,再指胸口。
——我也。
——去?
袁茂峰站起来,泥从指缝掉。想说“不去”,想说“我毁了它”,想说“我们跑”。但嘴张着,出来的是:
“……嗯。”
一声,从喉咙深处挤的,像认命。小宇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高兴,是“知道了”的那种定。他转身,往河走,走到岸,蹲下,手插进水里。水浑,黄,漂着碎叶。他搅,搅出漩涡,漩涡中心黑,像螺旋。他盯着,搅到第七下,忽然把手抽出来,甩水,水珠打在最近的葵茎上,茎一抖,掉下一片枯瓣。
瓣飘着,落水,顺流,往下游——也就是沉阁在的那片荒荡方向。
他站起来,走回袁茂峰身边,没看袁茂峰,看田。看了一会,他抬脚,把脚边一株刚冒出的小苗,轻轻踩扁。苗扁了,不出声,只流出一点清浆。他踩完,抬脚,鞋底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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