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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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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二章:田 (第2/2页)

着绿渣,和袁茂峰鞋上那点一模一样。

    回村,人多了些。封二在晒被,见他们,抬抬下巴,没停手。老金蹲门口补渔网,线在指间走,走得很急,像在捆什么。几个小孩在踢墙根剩的漆块,黄块被踢飞,砸中一只鸡,鸡扑棱,叫。小宇没看鸡,是走到西墙前。

    墙上的画,被雨冲成鬼。花盘糊成黄云,螺旋是黑洞,绿茎流成泪痕,蜡卍只剩白印。但正中心那点鼓,还在。在灰云里凸着,像没被冲掉的骨。他站定,面对它,看了很久。然后退到和昨天一样的空场边,重新比:

    ——我。

    ——画。

    ——家。

    这次没张臂,是手收在胸前,很沉。比完,他低头,看自己脚。脚边,一只蚂蚁从泥里钻出,爬上他脚背,爬过那圈金纹,爬到脚踝,停,转了个圈,没钻进去,是掉头,往回爬。

    他没动,目送它回泥。

    他们回画室。一推门,味冲出来:是熟漆加速干的甜,混着芽包裂口的生腥。芽已经完全钻进踢脚线,只剩一点钩尖露在外面,尖上沾着木屑和几根蓝布纤维——是从枕头底下扯出来的。袁茂峰走过去,蹲下,用螺丝刀,把露出的尖,轻轻撬回缝里。

    撬到底,只听“啵”一声闷,像塞紧瓶。

    小宇走到画前,不是看芽,是看画。画在阴里,红酒窝是深褐,三粒籽是炭,额头红痣是暗红。他抬手,用指甲,在酒窝下方——也就是昨天袁茂峰烫出焦印的血掌边,又添了一笔:是蘸了昨天剩的朱砂混胶,拉出一道短弧,连到下巴,变成“脖子”。

    脖颈有了,脸更整。

    他退开,去窗台。真花的花盘,不知何时,又往回拧了半寸——不再对墙,是重新对准画。两朵葵,一真一假,隔着半间屋,头一正一歪,像在商量。他看一会,忽然伸手,捏住真花最外那片卷筒枯瓣,捏住,往下掰。

    “咔。”干裂声。

    掰断一半,断口白,湿,有黏丝。他把断口凑到嘴边,不是舔,是贴上去,吸了一下。吸出一点清液,带苦味。他咽,喉结滚。再把断瓣插回盆土里,像插香。

    做完,他走回袁茂峰身边,站住,看袁茂峰怀里的蓝布包。伸手,指包。再指自己右耳。

    ——里面。

    ——有?

    袁茂峰拿出来册子,翻到“同形”那页,递给他。他没接,是凑近看字。看“同光则归”四个,用指尖在“光”上点三下,再在“归”上画圈。画完,抬头,对袁茂峰比:

    ——光。

    ——是。

    ——太阳?

    ——还是。

    ——你?

    袁茂峰喉咙发紧。是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撕过的,只剩半句:“……沉阁底,候……” 袁茂峰把“候”字指给他看。他盯着“候”,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在自己眉心,点了三下。

    一下,是画。二下,是芽。三下,是候。

    然后他转身,走到行军床,坐下,躺倒,面朝画,闭眼。不是睡,是“候”。

    袁茂峰站在原地,握着册子,册子角硌着掌心那点金。站到天又暗一阶,云更厚,像要压到屋顶。袁茂峰走过去,把册子塞回柜底,月饼盒也推回去。转身时,看见小宇左袖口滑下来,小臂内侧,新起了一道极淡的、黄绿色的印——是昨天绿漆溅上去的,没洗掉,现在和皮长在一起,像胎记。

    袁茂峰走回他床边,蹲下,拉他袖子,往上捋,露出整段小臂。从肘到腕,布满了这种“溅”:黄点,绿线,棕块,像被谁拿喷枪扫了一身。最刺眼是手腕内侧,动脉边,有一滴黑——是螺旋中心那点,昨天补的,现在成了痣,凸,硬,用指甲弹是“哒”的响。

    袁茂峰摸那滴黑。他眼睫颤,没睁,只把手翻过来,掌心朝袁茂峰。掌纹被黄填平了,只有生命线还凹着,凹里是红,是血,是朱砂。袁茂峰握一下,没握实,是松手。

    他睁眼。看袁茂峰,看窗外,看田的方向。然后他抬手,不是比划,是用声带,磨出两个很碎的:

    “……几……点。”

    不是问时间。是问“几年”“几点钟”“几步到沉阁”。袁茂峰听懂了。

    袁茂峰张嘴,没声,是手语:

    ——三。

    ——千。

    ——天。

    他点头。点得很慢,下巴的窝和画里酒窝,在昏里对上。然后他坐起,脚落地,走回画前,蹲下,脸几乎贴地,看那条被完全吞进墙的芽。

    看一会,他伸手,把整个手掌,按在芽消失的缝上。

    按下去,不挪。掌心贴木,木是凉的,缝是空的。他维持这个姿势,数——不是出声,是喉咙一紧一紧,像在默数:一、二、三……数到三十,手抽回。掌心上,沾了一层极薄的、像菌膜的灰白,膜里裹着一点绿,一点黄,一点金。

    他把这层膜,抹在自己脖子上。抹匀,像涂香。

    抹完,他站起来,面对袁茂峰,张开嘴,喉结滑,滑得比之前沉:

    “……袁。”

    单字。是叫袁茂峰,也是确认“你是那个送船的”。

    袁茂峰没应。是走过去,站到他面前,抬手,在他右耳那圈金上,最后顺了一下。顺到耳垂,捏住,轻轻一拉——像摘环,又像没摘下来。拉完,手落下,他们站成两尊湿的、正在上釉的像。

    窗外,田里起风了。是那种贴着地面走的、要把花头一个个按进水里的风。风声里,夹着一点极远的、像木头撞木头的“空空”声。是沉阁方向?是废船坞?还是谁在敲还没挂上去的画框?

    小宇听见了。他头往那声偏了半寸,再正回,对袁茂峰,做了最后一组手语:

    ——梦。

    ——不做了。

    ——走。

    ——画里。

    三个动作,越比越快,最后“画里”的手停在胸口,指摁着那片布纹,死死摁着。

    袁茂峰看着他。看着这个正在从“少年”往“展品”蜕的、小宇。看着他右耳的金,脸上的经纬,掌里的灰,和喉里那点没完全成型的“家”。

    袁茂峰转身,去倒水。倒满一杯,没放糖,端给他。他接,喝,喝得太急,漏两滴在下巴,和昨夜那点湿混着,往下,流进领口,流进那圈新抹的膜里。

    他喝完,杯子还袁茂峰。空杯在手里,底上剩一点黄渍,像田里的水。

    袁茂峰把杯搁桌上,走回窗边,把真向日葵的盆,彻底转了一圈——现在它正对门,背对画,像送行。

    花盘在阴里,是一坨黑。

    而画里,那点鼓,在墙的灰云里,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那边,也抬了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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