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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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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三章:听口 (第2/2页)

,趴着,学。

    小宇手指往下一沉,破水。

    指尖沾湿,凉,刺。他没抽,是搅。搅出小漩涡,漩涡中心黑,和画里螺旋,叠成同一个。搅着,他张嘴,往井里,很轻地,吐一个字:

    “……啊。”

    气音掉下去。

    两秒后,底下回来一个:“……啊——”

    拖长,哑,像被水浸烂的声带。回来时,还带了点笑,笑在尾音里,和画里红酒窝的笑,是同一个弧度。

    小宇僵住。是慢慢抽手,举到眼前。指尖的水在阴里发黑,水珠往下,滴,滴进井,又一声“通”。他抹一下手,在裤上,抹出一道黑亮。再看井:倒影里那个叠着的圆轮廓,不见了。只剩他自己,脸白得像井壁。

    袁茂峰的手伸过来,握住他湿腕。握得紧,把脉摁住。脉在跳,一下下撞他拇指。他拉小宇起身,没说话,是拎桶,把桶在井里按沉,灌满,提上来。水满得要溢,晃着,黑里透点天光。

    他端着桶,走到井台边那棵枯槐下,把水往根上泼。水吃进土,土“咕叽”响,像吞。泼完,他蹲下,在树根扒拉,扒出一块松动的石片,掀开。底下是空的,塞着几根旧蜡、一个烂香炉。他把香炉里剩的灰,抓一把,撒回井口一圈。

    灰在井沿围个圈。他打手语:

    ——别再来了。

    ——它学你。

    ——就学不像。

    小宇看着那圈灰。看着,他抬脚,用鞋尖,把离自己最近的一撮灰,踢进井。

    灰飘下去,没声。

    回画室路上,天又阴一层。有雷在远山滚,很闷,像井底那声“啊”被放大了。小宇走前面,右耳那圈金在暗里像戴了环。到门口,线头还在,但死结松了,垂着。他没碰,是抬脚跨过去,跨进去。

    一进去,味不对。

    不是井味,是甜腥更重,还夹着一点……熟米饭的香。是封婆的炒米,在画上被“捂”熟了。小宇径直走到画前,蹲,看。

    那粒立在酒窝上的米,壳裂了。裂口朝上,露出里面一点白仁,仁是软的,带水光。旁边几粒也裂,有的露出极细的、白芽,芽尖黄,像在布上长草。最边上那粒,滚到了血掌印边,半埋进颜料,像在喝。

    他伸手,用指甲,把酒窝上那粒的裂壳,轻轻掀开一角。

    掀开,没米仁。是空的,壳里躺着一点透明的、像露的东西,晃。他凑近,鼻尖离壳一指,吸——

    吸到:甜,熟,还有一点……他自己的口气。是早上那杯没糖的水,混着生漆,被“它”吐回来。

    他退开,站起,走到调色盘前。盘上还有昨夜剩的朱砂胶,干成硬块。他抠下指甲大一块,捏碎,加一点水,调成稀红。拿勾线笔,蘸了,走回画。

    在哪儿下笔?他犹豫了半秒,在螺旋最外圈,也就是“眼白”的位置,点了一下。

    点完,再点,隔一点,点。点成一圈,把整个螺旋包在红点阵里,像给那只睁着的眼,钉了一圈睫毛。钉到第七点,他停,看整体:画里的脸,现在被一圈红点围着,像刚哭完被人用胭脂补妆,艳,且诡。

    他放下笔,退到床边,坐下,没躺,是抱膝。看画,也看墙根。

    芽彻底没影了。缝被木屑和灰填平,只留一道极浅的、湿的印,像刚合上的嘴。但地板上的绿苔,已经铺到床脚,软毯似的。他脚边那块,被他刚才跨门槛踩过,踩出几个清晰的、带金边的印,印里苔发亮,像踩在青苔上又踩在金箔上。

    他抬脚,在苔上碾了碾。碾出一点黏,提起,看底:鞋底沾着绿、黄、和几根蓝布纤维。他把脚放回原处,印叠印,变成双层的“足迹”。

    袁茂峰在桌边坐着,翻册子。翻到一页,没字,只有个简笔画:是井,井里伸只手,手托朵葵。他在旁边用铅笔写了“听口”和今天的日子。写完,笔放下,看小宇。

    小宇正对着画,做手语。

    不是给袁看,是给画看。他抬双手,在胸前,慢慢比:先指画,再指自己,再合掌,歪头——梦。再张开,掌心朝画,轻轻一勾。

    勾完,画里,螺旋中心,那个被红点围着、米粒坐镇的黑洞,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转,是往里“缩”了半毫米,像有人在后脑勺拽线。缩完,停,再缩。缩到第三下,最顶上那颗红痣,旁边,新裂出一道极细的白缝——是皮要开。

    小宇眼睛没眨。是维持着勾的手势,等。

    等了几秒,画没再动。但墙根那道湿缝,突然“噗”地鼓了下,像有口气从底下顶出来,顶破土,散在空气里。气带着炒米味,飘过来,被小宇吸进鼻子。他吸着,喉头一滚,咽下去。

    然后他收回手,比完最后一组:

    ——好。

    一个字。双手拇指对碰,转半圈,是“行”“可以”“就这样”。比得很慢,手停在半空,像等回应。

    画里,红酒窝上方的白眼白上,那道新裂的缝,极轻微地,也“张”了一下。

    张开的口子里,没有黑,是透出一点极小的、和小宇手势一模一样的——

    虚影。

    是两只极细的、用干颜料勾出来的“小手”,在缝里,也做了个“好”。

    极小,米粒大,但清楚。做完,手缩回,缝合上,只留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白线,像没缝好的伤口。

    小宇的“好”还停在半空。他看着那道白线,看着,嘴角慢慢往下,不是笑,是定。定住,他手落下,在胸口,按了一下。按在布纹上,按出深窝。

    窝里,没血,没朱砂,只有一点返上来的、自己的体温。

    他转头,看袁。袁已经站到他身后,没出声,是手抬着,悬着,像要碰他肩,又像要拦。小宇对着他,用刚磨出声的喉咙,挤:

    “……听。”

    “……见……没。”

    两个字,劈,破,尾音散在雨前闷里。散完,他抬手指向画,再指向井的方向,最后指自己耳朵——金圈,死结,和里面还没散的、井底回来的“啊”。

    袁的手,终于落下来。不是肩,是盖住那只耳。掌心整个包住,连同金圈,连同硬壳,连同底下正在长的、不属于人的东西。

    盖住,不松。

    画室里,最后一丝光被云吃掉。黑下来前,看见的是:地板绿苔悄悄往前爬了半寸,触到小宇鞋尖那层金边,像两股潮,终于接上。

    而窗外,第一滴雨砸在井台石圈上,砸出一声很轻的:

    “通。”

    和早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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