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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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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四章:换 (第2/2页)

还在。左颊窝,右耳金,眼是弯的。他抬手,没碰脸,是对着袁,打手语。动作很稳,每个都定住:

    先指画,再指自己全身,从上到下,像描轮廓。

    再比一个“快”的手势——手在胸前快速切。

    最后,双手在胸口合拢,再打开,像花开,也是“好”的变体。

    ——我。

    ——快。

    ——好了。

    三个字,被拆成动作,但意思沉得像铁。说完,他嘴角——真正的嘴角,动了动,想往下,被硬皮拽住,只动了一毫米,变成一种更怪的、皮笑肉不笑的扯。

    袁没回手语。是把手里那半页残纸,递过去。

    纸递到小宇眼前。他看字,看“换”“归”,看撕掉的半截。看了十秒,抬手,不是接,是用还沙沙响的指节,在“同形”两个字上,轻轻敲。

    敲出“哒、哒”,像弹棺木。

    敲完,他接过纸。没看袁,是走到桌边,把纸铺平,用指甲把褶抹平。抹完,他拿起那袋剩的生籽,倒出几粒,按在“同形”旁边,用指腹碾,碾出油,把字和籽粘在一起。粘成一小片“补丁”。

    他举着这片补丁,对向窗。光穿过来,纸透,籽壳透,金圈耳在纸边投下影。他看了会,放下,把纸塞进自己后裤兜。塞的时候,裤布摩擦腰侧,那里新起了一片淡黄绿的长纹,像被谁用旧画笔在皮肤上扫了一笔。

    袁走到画前,第一次,伸手拿刮刀。

    刀是宽的,不锈钢,刃口旧。他没蘸颜料,是直接把刀尖,抵在画里螺旋最中心——也就是那点搏动、被红点围着、米粒坐镇的黑洞上。抵住,往下,不切,是压。

    压进去半寸。布是紧的,被顶出坑,坑底黑,红点被挤皱。压着,他感觉到了:不是布的弹,是底下有东西在“顶”回来。顶得轻,但坚决,像有人从画里,用指尖,抵着刀尖,和他较劲。

    他加力。指节发白。顶到一厘米,画里“滋”一声,不是破,是气漏——熟瓜味冲出来,甜得发齁。刀尖一滑,偏了半分,划开一道,露出更深的棕。而那道划痕边上,几根红“睫毛”被铲断,掉下来,是细的、像人睫毛的硬丝,粘在刀上。

    他没再压。是松手,刀“当啷”掉地。手抬起来,掌心对着那道新口子。口子里,黑慢慢往外渗,不是血,是更稠的、带金丝的暗胶。胶往外鼓,鼓成小泡,泡顶上粘着半粒没吃完的生仁——是早上那批,被画“反刍”回来了。

    袁没擦手。是转身,看小宇。

    小宇站在床边,在穿鞋。不是拖鞋,是那双旧布鞋,前头磨白那双。他穿得很慢,一只,提,系松紧带;另一只,脚伸进去,踩——踩到鞋垫上,垫里也长了一小片苔,被他一脚碾平。他系好,站直,在绿苔地板上走了两步,鞋底“咕叽”,像踩湿地毯。

    走到袁面前,停。两人之间隔着半步,隔着一道画的气味。小宇抬手,这次是碰袁的左手——那只刚才握刀的。碰在虎口旧疤上,用沙沙的指节,轻轻一刮。

    刮下一点胶和红丝。他捻走,弹向门槛。

    然后他抬双臂,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迎向窗外那点漏光。但这次,光是死的,他迎的是“没有光”。臂张到一半,停,改,变成抱自己:右手抱左肩,左手抱右,把自己勒紧,勒到脸颊的窝更深。

    勒着,他低头,看自己鞋尖。鞋底和苔之间,又冒出一根新芽,更细,白,像牙。芽顶着鞋底,一顶一松,像在数:一、二、三。

    他松开抱,蹲下,用指甲掐住那芽,掐断。断口不出水,出一点透明的、像胶的丝。他把丝拉出来,拉到五厘米,断,缠在右脚踝上,打了个死结。

    站起,面对画。

    画里,被刀划的口子不流血了,胶慢慢干,结一层亮膜,像刚缝好的疤。疤中间,那粒坐镇的米,不知何时,壳完全脱落,露出白仁,仁上长着极细的、黄绿的小芽——两毫米,朝上,正正对着小宇刚才抵过的位置。

    小宇走回画前,这次不贴,是蹲下,和芽平视。他抬手,把右耳那圈金,往下掰了掰。掰不动,是硬壳,只发出“咯”一声,像掰瓷。他停手,改,用牙——是低头,自己咬住耳尖金边,轻轻一扯。

    扯下芝麻大一点片。片在嘴里,没嚼,是顶在上颚,和生籽糊混着。混着,他抬头,看画的芽,看自己的芽,看袁。

    张嘴,用磨坏的气,挤:

    “……袁。”

    “……老……师。”

    四个字,碎,漏风,但字字清楚。像从旧收音机里爬出来的。说完,他咳,咳出一点带金闪的唾沫,星子飞到画上,落在新疤边,立刻被吸进去。

    袁茂峰终于动了。是上前,一把抓住他两只手腕——左腕绿胎记,右腕沙沙响。抓住,往中间并,像铐。并住,他低头,额头抵住小宇的额头。

    不是画布,是肉。肉对肉,金边硌着袁的皮。抵着,他出声,第一次,在白天,完整的一句:

    “我不送了。”

    四个字,抖。

    小宇的眼睛在极近处,弯着,窝着,笑。笑里,瞳孔缩成针,针尖里映着:画的芽,鞋的芽,和袁背后墙上,那些早已长全的、正齐齐抬头的影子。

    影子们今天很清:三个,完整,头微低,手垂,脚并拢,面朝这头。最左边那个,手抬起来了——是墙皮一块三角,翘着,像在比“等”。

    小宇在袁的抵着里,慢慢松开被并的腕,抽一只手,抬到两人额头之间,用沾着胶和丝的拇指,在袁眉心,也按了一下。

    按出淡红印。

    然后他退开半步,挣脱,转身,走回行军床。躺下,侧身,面朝画。右耳金边那点被咬的缺口,在暗里反着光。他抬手,在脸侧,对着空气,又比了一遍“好”。

    这次,画里,红酒窝正上方那道白缝,彻底张开。

    张开成极小的、完整的圆。圆里,没有小手,只有一只和他对上的、同样弯着的、湿漉漉的眼睛。

    两双眼,隔着布、空气、和半生不熟的壳,对视。

    小宇闭眼。

    画室地面,他刚踩过的绿苔上,鞋印旁边,又钻出三四根新芽。黄的,白的,细得像针。针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画的根,床的影,和门外那口正等着装人的井。

    雨,终于砸下来了。

    第一滴,打在井台石圈。

    第二滴,打在窗台真花上。

    第三滴,打在画的新疤上。

    “嗞。”

    是热铁遇水。

    也是开关,被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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