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债台高筑 (第2/2页)
大王定夺。"
嬴政这回搁下了笔。
他手指在御案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落在韩沥身上,像在称量什么。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你既然是居室,如何管宫人,也是你的份内事。"他给了个方案,"不过离职之前,把你示恩过的人写份名单给寡人。"
"大王,宫人也不能算有罪啊。"韩沥不愿就这么把人交出去送死。
"他们不一定会死。"嬴政给了准话,"但他们不能进入寡人身边。"
韩沥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
"明白了。"韩沥答应了。
嬴政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另外,你设计的纣王因为目睹娲皇之美而心生欲念,让前商之统治因为气数尽而生妖乱,又有费仲尤浑等恶臣陷害忠良……意思是你想将商之灭亡,定为气数尽而妖孽生,而非商之失德而被西周鼎革吗?"
韩沥心里咯噔一下。
"在臣看来——商既然气数尽了,那周为何不能是气数尽呢?"
他面上平静地答了,可后背已经悄悄绷紧了。
因为他只汇报了自己在重新写《封神演义》第二回,稿纸都还摊在萯阳宫,可嬴政这会儿竟然已经能跟他谈第二回的内容了。
这意味着,嬴政对自己在萯阳宫的一举一动,近乎掌上观纹。
什么都知道。
刚刚那一连串问答,与其说是在考他会不会说实话,不如说是在验证他有没有隐瞒。
好在——好在他现在什么心思都没有,也没有一丝隐瞒。
或者说,嬴政既然设计让自己沾上这层关系,不把自己榨到利用殆尽,就不可能这么快杀自己。
"商之纣王时期……"嬴政似乎不太在意什么气数尽不尽,反而问了个与剧情不太相干的问题,"对于飞廉和恶来……你会怎么写?"
韩沥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嬴政,拱手征求道:"大王说要怎么写,臣就怎么写,因为论对飞廉和恶来的了解,臣必然不如大王。"
飞廉和恶来,都是嬴姓,这父子俩是嬴非子的祖宗,是绝对的秦国先祖。
写商纣王,就绕不开写他们;写他们,就绕不开"事纣"这两个字。
"嗯……你既然想写,写了能给太后解闷的话……就继续写吧。"嬴政给的态度还算灵活,"等事情到了飞廉和恶来的时候……你再来给寡人传看——这个是寡人需要认真对待的。"
"遵大王命!"韩沥认真地回应道。
"卿昨夜归的是相邦送的府邸是吧?"嬴政忽然又问了句明知故问的问题。
"是的,大王。"韩沥低头承认。
他心里已经飞快地转起来了,因为他知道嬴政接下来要问什么。
"听闻卿在府正堂挂了副联?"嬴政果然问了,"是什么来着?"
甚至还在装记性不好了。
韩沥心里腹诽,嘴上却立刻补上:"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啊……"嬴政点点头,"这个壁是指的什么?"
"无形之物。"韩沥答得简单。
"什么样的无形之物?"嬴政要问个清楚明白。
"大王,这就是一个好问题了——我也说不清这是怎么样的无形之物。"韩沥躬身,"无论对相邦也好,对盖聂先生也罢,我能说的,就是此壁是局势和世道,亦或者天地人心。"
"寡人对这两个答案,不太感冒。"嬴政摇摇头,"如果让你再给寡人一个解释,你会怎么说?"
"那就……按命运二字做解吧。"韩沥说。
"你能破开命运吗?"嬴政讥讽道。
"就没成功过。"
韩沥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垂头丧气是真的。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赵姬——入秦前他千防万防,防的就是跟她扯上联系,可形势一转,他还是被拽进去了。
"那你没做到——挂着这玩意做什么?!"嬴政软硬兼施地命令道,"还不将其撤掉。"
韩沥却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没有退。
"大王,这两句话如果不挂在臣的正堂上,也会挂在臣的心里——挂正堂的好处是,内心拷问时更明显,而且没那么痛苦。"
他顿了顿,在嬴政做出任何反应前忽然问了一句:"大王,您是不是觉得臣对财色权名没兴趣,是不是很不舒服?"
"你应该问——"嬴政冷笑,"哪位君王喜欢一个无法被君王控制的臣子?!"
"可大王,如果臣对财色权名感兴趣,那岂不是易于被大王所控的同时,也容易被旁人所控吗?"韩沥反问。
"尤其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我不再是独自一人的时候。"
殿里顿时静了下来。
听到这句话后,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着御座,手指慢慢地、慢慢地转着那管朱笔,目光垂在案上,像要把那堆文书盯出个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刚刚昌平君才跟寡人见过面……你是不是在路上见到他了?"
"是的,大王。"韩沥对此老实回应。
"他跟你说了什么?"嬴政对此认真地要求道。
"从泾阳回来后,再途经咸阳时,希望我到他府上一叙。"韩沥老实交代。
"你对此怎么看呢?"嬴政的眼神恢复了锐利。
"大王怎么安排,臣就怎么接受。"韩沥不争辩,也不拒绝。
嬴政没再说话了,而是又陷入了思考。
韩沥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站了一会儿,韩沥瞟了眼那堆山一样高的文书,到底没忍住,轻声开了口。
"大王,能否允许让臣问个问题否?"
"问吧。"被打断思考的嬴政也没有太生气,直接批准道。
"一个君王需要考虑到人事,财权,军权,和政务四个板块。"韩沥看着那堆文书,"如果给大王一个最需要抓住的东西,您认为应该是什么?"
"君权。"嬴政不假思索,"君王的权柄。"
"君权太笼统了。"韩沥摇摇头提醒嬴政,"臣说得不是法家理论中如何维系君王的统治,而是在一切都有问题后,最应该抓住的工具是什么。"
"那按你这说法,应该是军权。"嬴政想了想,"但军无财,如何行动,如何听令呢?"
"其实就是刀把子在手,天下何处不是粮仓呢?"韩沥对此提醒道。
"你在为谁说话?"听着这个意有所指的话,嬴政突然问道。
"臣在为您说话,大王。"韩沥没有一丝慌乱,继续侃侃而谈,"案牍劳形是只会越做越累——"
"寡人现在不觉得累!"嬴政强硬地打断。
“那既然如此,”韩沥还是提醒嬴政,“您最好还是要多准备几个议郎,给您分流一下文书的同时,最好给出他们的意见——这样,您就不用自己想太多,而是只需要根据他们的提议进行选择,甚至通过他们的提议做参考即可。”
"您还是需要看很多,这毕竟是您要求的——但您不需要想太多了。"韩沥补了一句,"想太多也是会很累的。"
嬴政眨了眨眼,最终没给准话,只哼了一声:"这事寡人后面再看看,寡人此刻龙精虎猛,根本不在乎看太多想太多。"
"那就好啊。"韩沥对此也不强求。
"不过你从泾阳回来后,"嬴政忽然又绕回了前面的话题,"可以去昌平君府上看看。"
"遵大王之命。"韩沥表示自己明白了。
"下去吧。"嬴政挥了挥手,"和鄠县那边不要断了联系,太后一有什么事就得立刻回去,照顾好太后才是你的优先任务。"
韩沥的脸抽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拱手,倒行,一步步退出殿去。
他一路退到殿门口,转身,下了台阶。
心里有一句"MMP"堵在喉咙里,到底没骂出来。
明明参与修渠才是他的正业啊!
现在倒好,修渠反倒成了副业,伺候太后倒成了正事了。
你嬴政是真会使唤人。
而章台宫里,嬴政目送那道人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他重新提起朱笔,蘸墨,低头,继续批复那堆永远批不完的文书。
只是落笔前,他脑子里又转起了那两句话。
君权……军权……
还有议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手边那摞一市尺高的黄纸,又收了回来。
先不想了。
他落笔,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