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陈远 (第2/2页)
得很轻,笔画还看得见。划掉的名字只剩半个。
左半边,是三点水。
沈夜说:“沈。”
陈远说:“我只抄到半个。抄的时候手抖,后面那半边没敢描。”
沈夜看着那半个字。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记着一个人的样子。字是陈远的笔迹,很密。
那行字写的是:站在他身后。旧衬衫。看不清脸。
沈夜的手凉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人。
低地上那场交易,坛火换钥匙,代价是站在他身后那个人的一段记忆被置换掉。他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现在这页纸上写着,那个人也来过这道门,也登过记。名字被划了,只剩半个字。
他说:“这页纸你留了三年。”
陈远说:“留了。我想有一天把另外半个字找回来。”
沈夜说:“找回来了又怎样。”
陈远说:“找回来了,就知道那晚站在门里面的是谁。”
沈夜把纸收进贴身的口袋,和那张写着陈远的纸片放在一起。
陈远又把那个小黑本子递过来。
他说:“这个也给你。我从守则派带出来的。是内部记事的本子。”
沈夜翻开。本子不大,封皮黑,边角磨圆了。里面记得很密,一行一行,日子加短句。
他翻到中间。有一页记着:某年某月,领袖入第七层。
字下面画了一个记号。那记号是收殓行当的暗号,三道一横。沈夜认得。
再往后翻一页,只写了一行:他在门里坐了很久。
沈夜把这两页对着看。领袖进过第七层,还进过这道门。门里坐着的那个人,就是领袖。
他往回翻,找领袖的名字。那一页上的名字被人用墨涂了,涂得很厚,透不出来。
名字旁边画着一样东西。
一副眼镜。黑框。
沈夜看着那副眼镜。他自己鼻梁上也架着一副。他抬手在自己眼镜的边上碰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把本子合上,收好。
那副眼镜画得很小,笔画也简单。可沈夜认得那个样式。他戴了很多年。镜腿压过的地方,耳朵后面有一小块硬皮。他抬手摸了一下。硬皮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他只觉得那张涂了墨的名字旁边,画的不该是一副眼镜。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说出口。
陈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有件事,求你。”
沈夜说:“说。”
陈远说:“把我名字划了。”
沈夜说:“划了会怎样。”
陈远说:“谁划谁接账。你接一笔,我销一笔。”
沈夜说:“接了账,你就能走。”
陈远说:“我就能走。”
沈夜看着那本簿子。
他说:“你知道我会接。”
陈远说:“知道。”
沈夜说:“你还求我。”
陈远说:“我想走。想了三年。”
沈夜没有立刻答。他站在桌前,看了一眼门外。门还开着。长廊那头,留灯的光从门口一点一点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陈远那双旧鞋旁边。
他又看了一眼账墙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接了这笔,账上就要多一道。
他说:“笔呢。”
陈远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递过来。笔是旧的,笔杆上包着一层布,布被手磨得发亮。
沈夜接过笔,翻到陈远那一页。
他握着笔,在名字上划了一道。
划下去的时候,笔尖很涩,像划过一层干了的皮。他划完第一道,又在名字上压了一道。两道交叉,把陈远两个字盖住了。
划完,他的手抖了一下。
账墙那边,隔着一堵墙,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在石头上刻了一笔。
沈夜自己那一格里,那半道刻痕,这会儿落满了。
陈远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响了一串。他站在桌后,试着走了两步。三年没动的腿,走得很僵,可他能走了。
门外的电话响了。
不是电话。是门的另一边,长廊里,那盏留灯亮了一下。门口的黑暗散开一段,露出一条路。
陈远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沈夜说:“你走。”
陈远说:“我不走。”
沈夜说:“为什么。”
陈远说:“总得有人在门口等。”
他端起桌上那盏灯,走到门口,把灯放在门边。灯光照出门外一小片地。
他说:“你们往前走。我在这儿。”
沈夜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再劝也没有用。这个人等了三年,等到了能走的那一刻,却把自己留在门口。
他说:“你把灯留在这儿,是给谁留的。”
陈远说:“给下一个走到这儿的人。”
沈夜说:“那你呢。”
陈远说:“我就站在灯下头。”
沈夜点了点头。他领着林小雪和零号往屋子里面走。
登记处的最里面,还有一道小门。门很矮,要低头才过得去。
陈远在他们身后说:“那后面是封印。进去以后,别跟门口站着的人说话。”
沈夜说:“记住了。”
他弯下腰,先进了那道小门。
林小雪跟在后面。她进去之前,回头看了陈远一眼。
沈夜在外面等她。等她进来,他问了一句。
他说:“门口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林小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说:“我记着。你不用记。”
沈夜站在那儿。他记得屋里坐着一个人。他记得那人穿旧衬衫,记得那人说总得有人在门口等,记得那人把灯留在了门口。他记得这些。
他只不记得那两个字。
他说:“你记着就好。”
林小雪说:“我记着。”
她伸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口。她说:“往前走。”
两个人往前走。零号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住。
沈夜低头过去,站在她身边。
他抬起头。
门后面没有屋子。
门后面全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