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秋苹的无力 (第2/2页)
自己沉进一段更深的休息里去了。秋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呼吸从急促渐趋平缓,那团让她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的火焰似乎已经从那座山顶的高烧上退下来,撤到了半山腰,余势犹在,却不再猛烈。她低下头,用掌根轻轻揉了揉自己因为连续几夜没怎么合眼而发胀的太阳穴。又喂了一碗药,换了三次额帕,把浸了凉水的布巾敷在他的颈侧和腋下。那些降温的法子她都用了,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团火焰只是在喘一口气,歇过了还会再卷上来。
那天下午,他醒过来一回。这回他是真的醒了,不再是半昏半醒、迷迷糊糊的状态。他的眼睛是清明的,目光能在她的脸上定住不动,不再游移涣散了。他看着她,忽然说:“你说过,我会活很久很久的。“那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责难,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件他刚刚想明白了、已经不再需要追问的事。
秋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会的“,想说“你再坚持一下,热度会慢慢退下去的“,想说“你这个年纪,底子那么好,熬过去就好了“。可那些话在她喉咙里叠着、挤着,没有一个能真正从她舌尖上滚出来。她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长到她几乎能听见窗外落叶飘过空气时摩擦出的细微声响。她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被吹落在水面上:“我说过的。我想让你活很久很久。我一直想。“
他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她,目光里的那个安安静静的神情又沉了一些,像是他把什么东西放下了——放下了提问和追究的力气,放下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的那份执着。他只是看着她,然后他微微地、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弯度是她熟悉的天生的弧度,可她看得出来,那弧度已经在褪了。像是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那个笑留得很浅、很薄,像一枚即将被潮水抹平了的沙上的字迹。
“你替我把那盏灯看好了。“他说。
秋苹点头。她说不出话来。
第三天。那个傍晚,霍去病的体温在日落时分猛然攀升上去,比第一天晚上还要高。秋苹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被烫得几乎要弹开。他整个人像一块从炉膛里抽出来的烙铁,从里到外地散发着灼热的光。他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而浅,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让人目眩,像是那团火焰又卷土重来了,这一次攻势比上一次更猛,更急,更没有保留。秋苹连夜施针,几处清热解毒的穴道都已经扎过三回了,可针感越来越弱。那些穴道像是泥沼里按下去的石子,很快就看不见了,被那层越来越厚的高热从四面八方合拢吞噬。
他偶尔会睁眼,可目光已经散了。他不再认得她了,不再叫她的名字,只是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有时像是军令,有时像是地名,有时只是一个单字,反复地念着——“胡““军““马““山“——那些字像是从他记忆最深的地方被高热蒸出来的,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又沉下去。秋苹坐在床边,一只手里攥着换下来的湿帕子,另一只手搭在被面上,离他的手指很近,可她不敢再去握了。那双手已经凉了——不是病人该有的那种微凉,是那种正在从她触感里一点一点退走的、正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温度。她的手悬在那里,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有碰到,只是悬着,像是一个人在河岸上伸出手去够正在漂远的船,可她知道那条船已经不再有回头的力气了。
那天夜里,他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的呼吸放慢了,慢得像一只在深水里游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片浅滩的鱼。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干裂的白皮还贴着,可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秋苹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慢慢平静下来的面容,看着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变浅,像一条正在退去的河流在入海口慢慢地干涸。她没有哭了。哭不出来了。她就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在冬天里没有叶子的树,站在那座渐渐暗下去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收走最后那线暖意。
天快亮的时候,他停住了呼吸。那过程没有挣扎,没有痛苦,他只是在某一次非常轻的呼气之后,没有下一次吸气了。秋苹坐在那里,数了三十息,数了五十息,数了一百息。那具年轻的身体静静地躺在榻上,在晨光微熹的、灰蓝色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安详的、像是终于把背了很久的东西卸下了来的姿态。她把覆在他额上的帕子取下来,用温水浸了,把他脸上最后一点汗水擦干净,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下颌处,掖好被角。她做完这些之后,在床边又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大亮,日光照进来,把他的面容照出一种温润的、像是睡着了才有的光泽。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台上放着一只小灯盏,是他房里原有的,用的是普通的素油。她把那盏灯点了,火苗亮起来,在晨光里显得淡淡的、几乎透明的橘色。她对着那盏灯轻声说了五个字,是她最后要跟他说的话。
“灯还亮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