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56章 卫后之死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156章 卫后之死 (第2/2页)

卫夫人笑了笑:“跟本宫当年进宫时差不多大。本宫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从平阳侯府进到宫里来,看什么都新鲜。如今想想,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秋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卫夫人看着她,又说:“据儿还小,本宫身子又不好。你以后多来看看他,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

    秋苹跪在地上说:“臣女遵命。”

    卫夫人看着她,笑了笑,说:“你比本宫小不了几岁。本宫不跟你说宫里的套话。本宫就说一句——据儿这孩子,命苦。本宫不知道能护他多久。你替本宫看着他,好不好?”

    秋苹抬起头,看着卫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和恳求,一个母亲对另一个人的托付。她点了点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秋苹离开了太医院,去了尚冠里,开了苹安堂。后来巫蛊案闹起来了,卫氏一族被屠戮,卫皇后的姐姐卫君孺死了,卫青的长子卫伉死了。后来太子起兵,兵败,逃亡。后来卫皇后被废了,被收回了皇后印绶,幽居在冷宫里。后来她悬梁自尽了。

    秋苹站在宫门前,想起卫皇后当年拉着她的手说话的样子,想起她说“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时的眼神。她看了。她看着太子长大了。她看着太子从那个胖乎乎的小娃娃,长成了宽袍缓带的储君,长成了被父亲猜忌、被佞臣构陷的太子,长成了逃亡路上的逃犯,长成了野狐沟石洞里挂在横梁上的一具尸体。

    她看着太子长大了。可她没能护住他。

    秋苹站在宫门前,站了很久。暮色完全降临了,长安城陷入了黑暗中。宫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忽长忽短。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野狐沟的那一夜里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站着,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门里面,是长秋宫。长秋宫里面,昨天夜里,有一个女人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命。

    那个女人,是卫子夫。是那个拉着她的手说“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的女人。是那个温柔待她的姐姐。

    秋苹慢慢抬起手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把衣裙上沾的泥和血拍了拍。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她走到宫门前,面对着那扇朱红的大门,端端正正地站好。

    她跪了下去。

    她跪在宫门前的青石地面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犹豫,把额头贴了下去,贴在地面上,贴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来,又拜了一次。她拜了三次,每一次都把额头贴在地上,贴得实实在在的。她拜得很慢,很郑重,像是在拜一个至亲的人。

    拜完之后,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来,望着那扇朱门。

    “姐姐,”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走好。”

    她跪在宫门前,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她又拜了一次,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站在宫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朱门。门上的铜钉在火把的光中泛着暗光,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拴马桩那边走去。

    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她骑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未央宫。宫墙很高,城楼上的旗子在夜风中飘着,歪歪斜斜的。宫墙里面,长秋宫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觉得她看见了。她看见卫皇后站在长秋宫的廊下,穿着一件素色的深衣,头发挽得松松的,脸上没有什么脂粉,可很好看。她看见卫皇后对她笑了笑,说“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她看见卫皇后转过身,走进了长秋宫的深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秋苹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马小跑起来,蹄子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骑着马,穿过空荡荡的长安城,往尚冠里方向走去。她走了很久,走到尚冠里巷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缝里透出一点光。她那间苹安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秋苹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过去,推开门。里面一股霉味扑过来,药材散了一地,抽屉都开着,显然是被人翻过。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矮榻边,坐了下来。她把药箱放在身边,把缰绳绕在手腕上,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把脸埋在掌心里,一动不动。月亮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沾满泥和血的衣裙上,照在她散乱的发髻上。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缝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巷子里的犬吠声渐渐停了,久到整座长安城都沉入了黑暗中。

    然后她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白惨惨的,挂在长安城的上空。她想起很多年前,卫皇后拉着她的手说“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她看了。她看着太子长大了。她看着太子死了。她看着卫皇后也死了。她什么都看了。她什么都做了。可她还是来晚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月光照进来,照亮了她身后的诊室。她站在门口,望着巷子里的夜色。远处,未央宫的方向,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诊室里,把散落在地上的药材一样一样拣起来。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混在一起,沾了灰。她把它们分开,装进药柜的抽屉里。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整理完了,她坐在诊桌后面,望着窗外。

    窗外,月亮还在。长安城还在。可有些人,不在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