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卫后之死 (第1/2页)
秋苹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七月末了。
她骑着那匹枣红色的老马,从湖县一路走回来,走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合眼,也没有吃东西。药箱是空的,干粮早就吃完了,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她就这么骑着马,走在官道上,白天顶着日头,夜里借着月光,一步一步地往长安走。马也累了,走得越来越慢,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低头啃路边的荒草。秋苹不催它。她坐在马背上,望着前方,眼神是散的,像是看着路,又像是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第三天傍晚,她远远看见了长安城的城墙。城墙在暮色中黑沉沉的,城楼上的旗子在风中飘着,歪歪斜斜的。城门口站着兵,进进出出的人稀稀落落。秋苹骑着马走到城门口,守门的士兵拦住了她。
“什么人?从哪里来?”
秋苹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个士兵。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青色的衣裙上沾满了泥和血,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看起来像个逃难的,又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打量了她一眼,皱起眉头。
“从湖县来。”秋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湖县?”士兵的脸色变了一下,“湖县那边在打仗,你去湖县做什么?”
“找人。”
士兵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又问:“找什么人?”
秋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士兵,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然后她慢慢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通体莹白,边缘有一小片浅浅的黄沁。玉佩上刻着一个字,篆书,笔画圆润而古朴。
彻。
士兵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变了。他虽然不认得几个字,可他在宫里当差,见过贵人腰上挂的玉。这块玉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玉质、雕工、那个“彻”字,都让他心里发慌。他把玉佩还给秋苹,退后一步,声音低了些:“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太医院旧人,陈秋苹。”她说,“我找陛下。”
士兵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她进了城。秋苹骑着马穿过城门,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街上空荡荡的,店铺都关着,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脚步匆匆。秋苹骑着马,慢慢地走着。她没有去尚冠里,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她骑着马,直接往未央宫方向走。
未央宫的北阙门外,宫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朱红的“诏狱”二字在暮色中格外刺目。秋苹翻身下马,把马拴在宫门外的拴马桩上,然后走到宫门前,站住了。
她站在宫门前,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暗光,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是宫里面还亮着灯。她想起三年前,她跪在这扇门前,求见武帝。后来她进来了,跟武帝说了春兰的事,把玉佩放在案上,转身走了。那时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可如今她又站在这里了。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来求见的。她是来报丧的。
她正要抬手拍门,忽然听见旁边两个守门侍卫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的事。”
“什么事?”
“长秋宫那位,没了。”
秋苹的手停在半空中。
“哪个长秋宫?”
“还能有哪个?卫皇后。昨儿夜里,收了印绶,幽居冷宫。今天早上,人就没气了。听说是……自己走的。悬梁。”
“嘶——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儿夜里。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交印绶的时候还好好的,夜里就……唉,也是命苦。从歌女做到皇后,三十多年,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那太子呢?”
“太子?太子早跑了,往南边跑了。听说官兵正在追呢。谁知道跑哪儿去了。”
秋苹站在宫门前,听着那两个侍卫的对话。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要拍门的姿势,可她没有拍下去。她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站在宫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一动不动。
卫子夫。卫皇后。死了。
秋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卫子夫。卫皇后。死了。那个拉着她的手说“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的女人。那个从歌女做到皇后、从盛宠做到冷落的女人。那个温柔待她的姐姐。死了。悬梁。在冷宫里。收了印绶之后,夜里自己走了。
秋苹站在宫门前,站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深,宫墙上的火把点起来了,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那两个侍卫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她没有听见。她只是站着,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门里面是未央宫。未央宫里面有长秋宫。长秋宫里面,昨天夜里,有一个女人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命。
那个女人,是太子的母亲。
秋苹想起卫皇后。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秋苹刚入太医院不久,卫皇后还是卫夫人,住在长秋宫里。秋苹去给卫夫人诊脉,卫夫人坐在榻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深衣,头发挽得松松的,脸上没有什么脂粉,可很好看。她说话温温柔柔的,声音不高,像是怕吵着了谁。秋苹给她诊了脉,开了方子,正要走,卫夫人叫住她,说:“陈医女,你多大了?”
秋苹说:“二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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