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陆沉的纠结 (第2/2页)
,租金我一分都不能少。最后还是他硬压着,按市价的三折签的合同,签完那天,她还反复地说,这样我占你便宜了,这样我占你便宜了。一个真正图钱的人,是绝不会这样说话的。
周磊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又想起陆沉不抽,便又塞了回去。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陆沉说。
“那不就得了。你不能因为被一个人伤害过,就否定所有人。”
陆沉沉默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响。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明暗的界线。他坐在那道光的边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按下了暂停的雕像。
周磊的话,一句一句,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刘思琪。那个在他还是个穷学生时,接过他省下的每一分钱,转身却和别人说他“没背景没家底”的女孩。那道疤,他以为早就结了痂,可每一次他要再往前迈一步,那道疤就会隐隐作痛,提醒他——别再傻了,别再把真心捧出去,别再被人随手丢在地上。
这些年,他把这道疤,活成了一道墙。
他用这道墙,把所有想要靠近他的人,都挡在了外面。他告诉自己,这世上所有的好,都是有价码的;所有的温柔,背后都标好了价钱。他只信房子,只信租金,只信那些摸得到、搬不走、不会一夜之间变心的钢筋水泥。
可周磊今天这一句话,把他那道墙,凿开了一个口子。
他不能因为被一个人伤害过,就否定所有人。
林晚不是刘思琪。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林晚从来没有问过他有多少钱,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一句想要什么,甚至在他提出免了书店租金的时候,她还执意要给他算清楚,按市价打个折。她看他的眼神,干净得像一间没有窗帘的房间,阳光直直地照进来,什么都摆得明明白白。
他也想起,自己曾经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露过几次底。一次是她问他,这么多房子,收租收得过来吗;他半开玩笑地说,收不过来,所以请了三姐,请了周磊,请了一整支团队。她当时只是点点头,说,那你其实比上班的人还累。她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眼睛一亮,追问一句“那你一年收多少租”,也没有顺势说一句“那你还缺不缺一个帮你管账的人”。她就只是说,那你其实比上班的人还累。
那一刻他就该明白的。
她惦记的,从来不是他名下那一串数字,而是他这个人,会不会累,会不会饿,会不会在这个没人真把他当人的世界里,被好好地对待。
这样的一个人,他若再因为自己那点旧伤,把她也一起推开,那他这二十五年,就真的白活了。
他想起那个雨夜,她红着眼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你为什么对一只流浪猫那么好,为什么免费给我免租金,为什么一次次地帮那些孩子。你不是冷漠,你只是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连他藏得最深的那部分,都看见了。
他又想起这些日子里,那些被他忽略的、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瞬间。比如她知道他不爱吃香菜,下次给他端面的时候,会特意把香菜挑出去;比如她记得他喝咖啡只放半勺糖,下次在咖啡角给他冲的时候,手永远稳得像量过;比如馆长从一开始怕他,到如今见了他就往他膝上跳,那只猫的眼睛最灵,它比人更早认出,这个看起来冷冷的男人,其实是个心软的。
这些事,他从前以为是客气,是教养。
如今他才慢慢咂摸出来,那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了心上。
他想起有一回,他感冒了,坐在书店里打喷嚏。林晚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咖啡角,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杯热乎乎的姜茶,里面还卧了一颗红枣。她说,我小时候感冒,院里的阿姨就是这样给我煮的。他捧着那杯姜茶,辣得直皱眉,却一口一口,全喝完了。那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不是一个图钱的人,会记着的味道。
陆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周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拆开一杯豆浆,慢悠悠地喝。窗外的太阳渐渐偏西,把那座他自己收下来的写字楼,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
终于,陆沉抬起头。
他眼里那点犹豫和狼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周磊从未见过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胖子。”
“嗯?”
“你说得对。”
周磊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我哪句对?”
“都对。”陆沉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不能因为被一个人伤害过,就否定所有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周磊一眼。那眼神里,甚至带了一点极淡的、周磊几乎不敢认的笑意。
“下午那杯豆浆,算我的。”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周磊一个人在沙发上,愣了半晌,忽然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比了个大大的手势。
“成了。”他咧嘴一笑,自言自语,“这尊佛,总算是肯下山了。”
走廊里,陆沉的脚步,从来没有这样轻快过。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叫老赵开车。他走进电梯,按下了负一层,又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伸手挡住,退了出来,转身又按下了一楼。他想走一走。
写字楼外,正是傍晚。
广州十月的风,终于带了一点凉意,吹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潮从各个写字楼里涌出来,一张张疲惫又鲜活的脸,在他眼前流过。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堵了三天的东西,像是被这一阵风,吹散了大半。
他看见一对小情侣,在马路边等红灯,男孩把女孩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女孩仰头说着什么,男孩低头听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绿灯亮了,他们并肩走过去,男孩的伞自然而然地倾过去,把女孩整个人罩在了伞下。陆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把另一个人放在自己伞下,是什么时候。
久得他都快忘了。
也许根本就没有过。在孤儿院,在大学,在送外卖那些风里雨里的日子,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撑伞,一个人淋雨,一个人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他甚至不知道,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感情是最不可靠的资产。
他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挂了许多年,挂到连他自己都信了。可这三天,他坐在那扇落地窗前,看着一江灯火,第一次怀疑起来: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样东西,比钢筋水泥更牢靠?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人,不会因为他有钱而靠近,也不会因为他没钱而离开?
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里,逢年过节,总会有富裕人家来挑孩子。别的小孩被领走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铁门里的同伴,眼里有欢喜,也有不舍。他那时候小,不懂得什么叫被留下,只知道一轮一轮地挑,挑到最后,铁门里剩下的,永远是他这样的、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的小孩。
从那时候起,他就学会了不盼。
他告诉自己,不盼,就不会失望;不伸手,就不会被推开;不动心,就不会疼。他把这套逻辑,从五岁用到二十五岁,用得严丝合缝,用得刀枪不入。直到林晚在那个雨夜里,把一句“我喜欢你”,轻轻放到他面前,他那套用了二十年的逻辑,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忽然很想,去试一次。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屏幕上,还是那三天前的一句“晚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停了一秒,然后,一字一字,打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他没有问她,在不在书店;也没有说,我路过想来看看你。他只是很简单地,把压在心里三天的那句话,打了出来。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肩上那副扛了很多年的、谁也没看见过的担子,忽然就轻了一点。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等回复,转身朝着星河中心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