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同学会 (第1/2页)
毕业五周年的同学会,是在广州珠江边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办的。
陆沉本来,是不想去的。
他这一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场合。一屋子人,穿得人模狗样,坐在一起,互相打听工资,互相比较谁混得好,谁又升了职,谁又买了房。他从前在班里,是那个最不起眼的穷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连毕业照都站在最边上。那时候,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还记得,大学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那时候,他刚从孤儿院出来,手里没有一分钱。他白天上课,晚上去送外卖,周末去做家教。他吃最便宜的饭,穿最旧的衣,连同学凑钱去吃一顿火锅,他都要找借口躲开。他不是不想去,他是知道,去了,就要回请,而他请不起。
那时候,班里的人,给他起过一个外号,叫“陆木头”。
因为他从来不说话,从来不参加聚会,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起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像一块被人丢在角落里的木头,安安静静地,读完了四年。
可这一次,他收到了班长的第三条微信。
班长说,陆沉,五年了,大家都想你。你当年一走,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陆沉本来想拒绝,可林晚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笑着说,去吧。
“我也想去看看。”她说。
“看什么?”
“看看你读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陆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就那样,咽了回去。
他其实,也想回去看看。
他想看看,那些当年叫他“陆木头”的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想看看,那个当年在讲台上,说自己要年薪百万、要在广州买房的李阳,如今,过得好不好;他更想看看,那个当年在他最穷的时候,转身走掉的人,如今,过得怎么样。
他不是要去打脸。
他只是,想和那个,曾经穷得像一块木头的自己,好好告别一次。
同学会那天,他开着车,带林晚,去了那家酒店。
他本来想像从前那样,穿一件最简单的深色外套,可林晚非要给他挑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又替他把头发,稍稍整理了一下。她说,陆沉,你今天不是去收租的,你是去见老同学的。你得让他们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
陆沉被她这句“你现在过得很好”,说得心里一暖。
他牵着林晚的手,走进酒店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五周年了。
当年那些穿着拖鞋在宿舍里打游戏的男生,如今都穿上了西装;当年那些素面朝天的女生,如今也化了得体的妆。他们在饭桌上,互相敬酒,互相寒暄,声音大得,几乎要把包厢的顶掀翻。
陆沉一进门,整个包厢,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边那个素净的姑娘身上。
林晚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不施脂粉。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可她站在陆沉身边,那种清清秀秀、安安静静的气质,让这一屋子穿金戴银的人,忽然就显得有些吵闹。
“我去。”有人在底下小声说,“那不是陆沉吗?”
“他身边那个女的,谁啊?”
“他女朋友?不可能吧,他大学四年,连个女生的手都没牵过。这可是班里出了名的不婚主义者。”
“你不知道?他现在可了不得。”有人压低声音,“他是陆氏找回来的那个亲子,自己开了个什么资产公司,名下一堆楼。前两年同学群里,有人扒出来过,说他一个月收租,就收几百万。”
“几百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他还来参加我们这同学会干什么?”
“谁知道呢。”
这些窃窃私语,一字一句,飘进陆沉耳朵里。他像是没听见。他牵着林晚的手,在桌边找了两个空位,坐下。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半分炫耀,也没有半分生疏。林晚坐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和老同学们,一句一句地寒暄。
有个当年和陆沉住过同一间宿舍的男生,端着酒杯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陆沉,你小子,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陆沉笑了笑,说,那时候穷,不好意思联系。那男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说,你现在还穷?你现在比我们所有人都富。陆沉没接话,只是和他碰了一杯。
他看得出来,这一屋子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是俯视,如今是仰视。
可他对这种仰视,没有半分快感。他只是觉得,这间包厢里的空气,有些闷。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那些同学,讨论毕业以后要去哪个国家,要进哪家公司,要过什么样的人生。那时候,他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他那时候,唯一的目标,就是活下去,就是把下一个学期的学费,凑齐。
五年过去了,他们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他们谈着年薪,谈着房贷,谈着孩子的学区房。而他,谈着收租,谈着林晚的书店,谈着陆明轩刚拿下的那个旧改项目。没有人再叫他“陆木头”了。可他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其实挺好的。
他这一辈子,能像一块木头一样,安安静静地,长成今天这个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阳是第三个认出他的。
李阳是陆沉大学四年的同桌。他如今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部门总监,年薪百万。可这五年,他把自己,熬得不像样。头发掉了一半,眼眶下是深重的青黑,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被拧干的毛巾。他端着酒杯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陆沉对面。
“陆沉,你现在……还在收租?”他上下打量着他。
陆沉“嗯。”了一声。
这一个“嗯”,答得平平淡淡,没有半分炫耀。可李阳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忽然就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举起酒杯,和陆沉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真羡慕你,我天天加班,都快累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哑。
陆沉看着他。
他记得大学时候的李阳,是班里最有活力的男生。他篮球打得好,演讲也拿过奖,那时候他说,毕业以后,他要进最好的公司,拿最高的工资,用五年时间,在广州买一套房。
五年过去了,他做到了。
他年薪百万,他买了房,他成了部门总监。可他坐在陆沉对面,整个人,像是被那一百万年薪,一点一点,榨干了。
李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对陆沉说,你知道吗,我上个月,在公司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我是长期熬夜,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老婆跟我吵,说你再这样,我们就离婚。我妈从老家过来,看见我瘦成这样,当着我的面,哭了。
他苦笑了一声。
“可我不敢停。”他说,“我每个月要还两万八的房贷,要养孩子,要养父母。我一旦停下来,这个家,就塌了。”
陆沉给他倒了一杯茶。
“各有各的活法。”他说。
李阳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他看着陆沉,忽然说,陆沉,你知道吗,当年在班里,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我觉得你不说话,不参加聚会,不跟人来往,像个怪人。可今天,我坐在你对面,我才知道,我们这些人,拼了命想活成的样子,其实,你早就活成了。
陆沉没接话。
他只是给李阳,又添了一杯茶。
他知道,李阳说的是真心话。可他也知道,李阳那种活法,不是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李阳选了一条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每天加班的路,他陆沉选了一条在孤儿院里熬、在外面送外卖、然后一点一点收租的路。路没有高低,只是,他这条路,走得比谁都早,也比谁都苦。
刘思琪是在饭局过了一半的时候,才来的。
她一进门,陆沉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这是他被林晚拉着、走进这间包厢之后,第一次,有这样的反应。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个人,忘了那个在他最穷的时候,接过他省下的每一分钱、转身却和别人说他“没背景没家底”的女孩。可她一进门,那道他以为早就结痂的疤,还是隐隐地,疼了一下。
刘思琪也看见了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到了他身边的林晚身上。她愣住了。
她这五年,嫁了一个做小生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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