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八章终场 (第1/2页)
最终展示那天,整个老校区从上午开始就有一种奇怪的松动感。连续几天早出晚归的人终于不用再往城里跑,宿舍楼下却比往常更乱,有人抱着泡沫板去活动中心,有人临时发现打印出来的图颜色太浅,又骑车去校外重印。第三组把那块磁吸白板擦了又写,第七组的折叠座被赵峤拆开一次,因为一个螺帽在搬运时松了。周宁他们第五组反而最安静,几个人占了图书馆一张长桌,桌上只有一沓A4纸、几张社区照片和一个做得很普通的公告夹。
原既白上午只去了一次王奶奶那边。他们没有再试新东西,只把最后一版折叠座带去让几个人坐,又核对了社区图上几处标记。临走时,王奶奶问比赛几点开始,苏棠说下午四点,老人问能不能看,几个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最终展示并不对校外开放。赵峤说可以回来给她讲,王奶奶却摆摆手,说不用,赢了告诉她就行。原既白走到楼下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三楼窗口,窗台边晾着一条浅色毛巾,风一吹便挡住半张脸。
第三组最后一次去公交站也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章师傅把那块号码白板还给他们,顺便告诉江遥,昨天晚上一个同事听说这件事以后觉得挺有意思,却马上问了一句“真要长期用,谁来规定什么人能拿号”。江遥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一听见新问题就急着往下追,只把这句话记在纸上。临走时,卖水的老太太拿了五瓶矿泉水,一定要他们带走,季闻说不能总拿人家的东西,老太太把水往桌上一放,说:“那你们下次来买。”她说得很自然,像默认这些孩子以后还会回来。
下午一点,活动中心开始布置。
十二个组抽签决定顺序,第三组抽到第四,第七组第九,第五组最后一个。评审除了叶教授,还有一位做城市规划的年轻副教授、一名公交集团运营负责人、一位社区工作者,以及一名工程学院老师。主办方没摆奖杯,只在讲台旁放了三个牛皮纸信封,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工作人员提醒每组十二分钟展示,八分钟问答,一旦超时就直接停。
第一个组上台以后,原既白便发现今天和前几晚完全不同。
前几天大家问问题,多少还带一点学生之间的好奇;评审是真的往方案能不能站住上面问。第一组研究火车站接送区域,模型做得很漂亮,规划老师却只问了一件事:如果改变车流以后,老人要多走四百米,你们愿不愿接受。学生回答可以增设摆渡车,公交运营负责人紧接着问摆渡车谁买、谁开、每天多少钱。一个看似已经完成的方案,两分钟之内又被打回现实。
第二组研究外卖骑手休息点,刚提出在商场附近设置共享休息空间,社区工作者便问,商场为什么愿意承担;工程老师则问,如果最终发现骑手更需要的是厕所而不是休息室,你们是不是愿意把整个方案扔掉。台上的男生犹豫了一会儿,说愿意。叶教授问:“真的?”全场笑了一下,男生自己也笑,说做了三天以后可能会舍不得,但应该扔。
江遥坐在第三组的位置上,原本还在看自己的最后一页数据,听到这里把纸放了下来。
第四组很快轮到他们。
第三组没有用“智慧公交”“城市韧性”之类标题,第一页仍然是那张公交终点站照片:太阳很大,玻璃候车棚下面几乎没人,站牌背后一条很窄的阴影里却挤着几个人。
江遥站在台上,只问了一句:“如果棚子是给人等车的,为什么人不在那里等?”
她没有急着回答。
后面几分钟,季闻把他们这几天真正走过的路径一层一层铺出来:最初认为是棚体过热,后来发现附近其实有阴影;认为有准确到站信息就可以让人离开上车点,实验以后发现很多人仍然不愿移动;再往下问,才发现等待位置同时意味着座位机会、上车顺序和心理安全感。他们做过一次人工到站提醒,又做过一次临时“保位”实验,两次都失败了一部分。季闻甚至把第二轮最乱的那组数据也放了上去,只在旁边标注:**该轮无法作为稳定结论。**
公交运营负责人看得很仔细。
到最后,贺铭把那块只有几个磁片的白板拿起来,台下明显有人意外。折腾五天以后,他们最后拿出来的东西几乎不像一个高中生科技项目。
江遥说,这不是最终方案。他们只是想验证,在低客流站点里,如果给部分行动较慢、确实需要短暂休息的乘客一个可被识别的临时顺序,他们会不会愿意去更舒服的位置等。结果说明,有一部分人愿意,但新的问题立刻出现:谁有资格拿号、陌生乘客为什么要承认这个顺序、高峰期怎么办、站务员有没有精力维护。
她说完以后,把最后一页停在屏幕上。
没有“未来展望”。
只有四个他们还没解决的问题。
评审席安静了几秒。
最先开口的是公交集团那位负责人。他问:“如果明天给你十万块钱,让你在这个站真正改,你先买什么?”
江遥没有马上答。
十万块对一个高中项目来说已经很多,足够做遮阳设施、电子屏甚至一些小型工程。她想了一会儿,说:“我可能先不买东西。”
台下有一点动静。
负责人追问:“那钱干什么?”
“先把这个站不同时间的真实候车行为做完整一点。我们现在只有几天,而且是暑假。还要知道高峰和平峰、晴天和雨天、不同线路是不是一样。如果必须花,我会先花在能快速改回来的东西上,比如临时遮阳和小范围候车区,而不是先装一套以后很难撤的系统。”
运营负责人又问:“那你这几天做的号码板呢?”
江遥看了那块板一眼。
“先留着试。还不能卖给您。”
全场笑了。
负责人也笑。
规划老师却没有放过她:“你们一直强调行动较慢的人。如果给这部分人保留上车顺序,对已经站在太阳下排队的其他乘客公平吗?”
这次江遥停得更久。
她本来可以从老年友好、弱势群体、公共资源分配去回答,可那些说法在这个具体问题前都显得太快。最后她说:“我不知道。我们能证明的是有一部分人因为行动慢,更不敢离开上车点;但‘应该给他们多少优先’不是我们的数据能直接推出的。这个要另外决定。”
叶教授抬头看了她一眼。
工程老师接着问季闻,如果最后制度问题比技术问题大,第三组的技术成员是不是白干了。季闻说没有,因为正是几次技术实验失败以后,他们才发现哪里不是技术能单独解决的。林川补充,如果第一天只坐在教室里讨论公平,他们也不会知道“抢座位”到底有多大影响。
八分钟问答结束时,江遥走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找水。
原既白坐在第七组那边,没有过去。
他只是远远朝她抬了一下拇指。
江遥看见了。
也只抬了一下下巴。
苏棠正好坐在原既白旁边,顺着方向看过去,忽然笑:“你刚才比她还紧张。”
“没有。”
“她被问公平的时候,你腿一直在抖。”
原既白低头。
自己的右脚确实还在很轻地动。
他把脚停住。
“坐太久了。”
苏棠没有拆穿。
接下来几个组的展示都很强。谢承所在的第六组研究物流园夜班工人的通勤,最后真的拿到了三天不同时段的出行数据,还发现园区所谓“末班公交利用率低”与工人实际下班时间并不匹配。另一组研究医院附近的陪护家属,他们原本准备做休息空间,调查以后却发现很多家属最难受的是不知道医生什么时候找自己,因此不敢走远。项目最后缩成了一个非常小的信息提示实验。
原既白越听越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这群人在七天里学到的东西并不是“如何做创新项目”。
至少不只是。
这里真正厉害的人,越来越敢把自己第一天最喜欢的想法扔掉。
九号,第七组。
赵峤抱着折叠座上台时,底下已经有人认识这个东西。前几次交流里它出现过,今天却变得明显不一样:高度增加了,边缘磨圆,支撑结构也换过,但仍然能看出很多手工痕迹,甚至有一个打错以后没有填掉的孔。
第一页不是座。
是王奶奶的背影。
她坐在树下,一群老人围在旁边,照片里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原既白没有介绍她的年龄、病史,也没有用“空巢老人”之类词。他只说,他们第一天问她最想要什么,她说想下楼晒太阳;后来才发现她家阳台本来就有太阳。
评审席有人抬头。
接下来的内容没有按“发现问题—提出方案—解决问题”来讲,而是把他们自己几次改口原样留下:老人下楼困难;不完全对。缺少公共空间;也不完全对。有活动室却没人去,有树荫反而总坐满。折叠座做出来以后,老人嫌低、嫌硬,一楼居民担心挡路,年轻母亲却说怀孕时可能会用。何牧把那张“生活痕迹图”投出来时,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小标记:居民自己搬来的凳子、下午四点的树影、药店、菜市场、楼道转角、私装扶手、常有人聊天的楼门口。
社区工作者看得最久。
她问:“这张图怎么来的?”
何牧说,他们不是一次画完,每个时间段都重新走,有些位置上午没人,下午才有人;也有些地方硬件很好,但基本空着。
“你们认为这张图能推广到别的小区吗?”
原既白接过话:“不能直接推广。”
“那价值在哪?”
“方法可以。”
社区工作者示意他继续。
原既白说,如果一个社区要改造,通常先有设施清单、建筑图、人口数据,这些当然重要。但他们这几天发现,有一层信息很容易漏掉:居民实际上把生活放在哪里。那张凳子也许不是公共设施,那棵树也没有服务说明,楼梯转角甚至只是一个人自己放的木板,可改造一旦把这些东西拿掉,图纸可能更整齐,生活却不一定更方便。
工程老师指着折叠座:“所以这个还装不装?”
赵峤忍不住笑。
原既白也笑了一下。
“现在不装。”
“做了这么久,不装?”
“先拿给更多人骂。”
台下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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