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八章终场 (第2/2页)
工程老师没有笑,继续问:“既然不装,为什么今天还把它带来?”
原既白看了那块木板一眼。“因为只问别人‘你要不要一个座位’,大部分人会回答得很抽象。东西真的放到面前,他们才会说太低、挡路、难看、谁维修,甚至‘我讨厌的不是这个座,是你们又准备替我们决定什么’。我们第一次做的东西不太好,但它让别人更容易指出我们哪里想错了。”
这一次没人笑。
规划老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你们最后到底想解决谁的问题?如果什么都尊重,什么都不动,社区也没法更新。”
这是原既白最难回答的一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屏幕上仍然是那张布满标记的社区图。
“还是要动。”他说,“我们不是觉得旧的都好。楼梯真的难走,扶手真的不够,电梯也可能真的需要。只是现在我会希望,动之前先知道哪些东西虽然没写进规划里,却已经被人用得很重要。至于冲突怎么选,我们这七天没有答案。”
评审继续等了一下。
原既白没有补。
问答就停在那里。
下台以后,赵峤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应该多讲一点结构?”
苏棠说:“你已经讲很多了。”
“我感觉工程老师一直看我的座。”
“因为你抱着它站最前面。”
赵峤低头看看木板,觉得有道理。
原既白坐下来时,江遥从第三组的位置往他这边递了一张纸。隔着几个人递不到,季闻接过,再递给沈南乔,最后一路传过来。
是一张便利贴。
上面只有四个字:
**“还行,第二。”**
原既白看完就笑。
他拿笔在下面写:
**“你先保住第一。”**
再传回去。
江遥看到以后把纸揉成一团,朝他这边做了个扔的动作,最后当然没真扔。
最后一个是第五组。
周宁上台以前明显紧张,手里那张纸已经被她捏出一道弯。陈野不在现场,却提前半小时给她发了条消息:“实在不行就想象下面全是六桌客人,客人一般不会问算法。”
周宁看完没有回。
她们研究的还是那面旧社区公告墙。
第一天,她们以为问题是老人不会用微信群。后来才发现,同一栋楼里的信息并不是简单从“纸”迁移到“手机”,而是碎成了很多条路径:物业通知在群里,社区政策在公众号,水电维修贴楼道,熟人消息靠口头,有些老人只看公告栏,有些年轻人从来不看。真正的问题不是哪一种工具更好,而是某些公共信息在跨工具传播时会丢人。
第五组做的实验很小。
她们挑了一个社区里并不敏感的活动通知,在征得社区同意后,用原有微信群、纸质公告和一次楼栋口头转达三种方式同时发布,并记录居民最后从哪里知道。结果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年轻人绝大多数来自微信群,可几位老人虽然最后看见了纸质公告,却是因为邻居先告诉他“楼下贴了东西”,才专门去看的。
周宁没有把它解释成“熟人网络”。
她只是把几个原话放出来。
“老张告诉我的。”
“我女儿群里看到,让我下去看时间。”
“门口碰到社区小陈,她说贴了。”
最后她们做的不是App,也不是新的公告屏,而是一张极其简单的“重要信息最小发布清单”:哪些事情不能只发微信群,哪些应该同时到楼道,什么类型的信息最好确认几位重点居民是否真正收到。旁边还做了一个可以替换纸张的公告夹。
看起来比第三组那块磁吸板还不像科技项目。
评审问得却非常细。
社区工作者甚至拿起那张清单看了很久,问她们有没有考虑信息过载。周宁说这也是她们为什么只限定“少量重要公共信息”,如果什么都同时发三遍,大家最后会什么都不看。
叶教授问周宁:“你第一天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件事?”
周宁停了一下。
“因为那个老人没说‘我不会用手机’。”
“他说什么?”
“他说,‘我现在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礼堂里安静下来。
周宁讲完便坐回去了。
没有多解释。
五点四十,十二组全部结束。
评审离场讨论二十分钟,学生留在礼堂里,气氛一下从刚才的紧绷变成菜市场。有人开始互相预测结果,有人已经不关心,只在问晚上到底去哪儿吃。苏棠坚持第七组至少前三,赵峤认为第三组数据更硬;季闻则认为谢承他们第六组很可能赢,因为问题、证据和方案闭环最完整。
江遥直接从第三组位置走过来,坐到原既白前面一排的椅背上。
“汽水怎么办?”
原既白说:“还没结果。”
“我觉得我们比你们好。”
“依据?”
“直觉。”
“无效证据。”
“你们的方法图不错,但最后什么都没装。”
“你们那个白板也没准备装。”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苏棠在旁边听不下去:“你们这么想喝汽水,我现在去买。”
“不行。”
两个人居然一起说。
苏棠愣了一下。
周围几个人全笑。
结果出来时,礼堂反而重新安静。
活动没有排一二三名。
三个信封分别是“最佳验证”“最佳观察”和“评审推荐项目”。
“最佳验证”给了第三组。
季闻先愣,林川已经在后面拍他肩膀。江遥站起来时还回头看了原既白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牛皮纸信封里没有奖金,只有一张证书和每人一枚很小的校徽。
“最佳观察”给了第五组。
周宁整个人明显没反应过来。她旁边那个职高男生先站起来,发现她还坐着,又把她拉起来。掌声里,第三组和第七组的人叫得比谁都响。周宁走上台的时候脸已经红了,领完信封下来,第一件事是拿手机拍给陈野。
原既白本来以为第三个会是第六组。
结果不是。
评审推荐项目给了第二组——那个最初研究医院陪护空间、最后缩到就医信息不确定性的项目。
第七组什么都没拿。
赵峤明显失望了一下。
苏棠反而先拍他后背:“行了,明年把板子做好再来。”
原既白没有太大失落,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评审席。社区工作者刚好在收材料,看见他以后招了招手,让第七组几个人过去。她说奖只有三个,但她把他们那张社区生活痕迹图拍了下来,回去想给自己街道的同事看看;如果以后真做类似观察,可能会联系主办方问他们要空白模板。
何牧听完最开心。
赵峤抱着折叠座,过了一会儿也不郁闷了。
叶教授最后没有长篇总结,只说七天结束以后,最希望大家带走的不是“创新方法”,而是一点麻烦:以后再遇到一个看上去很明显的问题,最好多问一句,它是不是真的长成你以为的样子。
闭营就这么结束。
没有煽情音乐。
工作人员开始拆背景板,学生则被叫到礼堂门口拍大合照。六十多人怎么站都站不整齐,高个子被赶到后排,矮的往前,几个组非要挤在一起,摄影老师连续喊了五遍“不要挡脸”。
第三组站在右侧。
第七组在左侧。
原既白和江遥隔了将近十个人。
第一次拍完,有人闭眼。
第二次有人突然举手。
第三次快门落下前,不知道谁从后排喊了一声:“明天不用早起了!”
整群人一下全笑。
照片就定格在那一刻。
散场以后,谢承先找到江遥。
他把一叠重新标过的数据递给她,说公交站这个问题挺有意思,他父亲认识一个做交通规划的老师,暑假如果有机会,也许可以把数据再做大一点。“不一定是比赛,就是继续看看。”他说。
江遥翻了两页。
“可以啊,有消息发我。”
谢承点头,走了。
原既白离得不远,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
过了没多久,苏棠也把一个网址写在纸上递给原既白,说省城冬天有一个大学生带高中生参加的工程制作赛,项目自由组队,如果县一中有人想来,可以提前准备。“你结构想得快,赵峤手又快,下次别光画图。”她说。
原既白看了看纸。
“可以看看。”
江遥正好从旁边经过。
也听见了。
两个人谁都没问。
傍晚六点半,群里开始疯狂讨论最后一晚去哪儿。有人说明天一早就走,今晚必须出去;有人想去东门夜市,有人想唱歌,林川甚至提议找个地方打篮球打到熄灯。
周宁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只燕子的印章。
下面一句:
“老礼堂的隐藏点还在。”
昨天负责夜间定向的大学生还没撤掉那张桌子。
江遥几乎立刻回:
“七点,老礼堂。”
苏棠:“然后?”
林川:“吃饭。”
赵峤:“然后?”
沈南乔:“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有然后?”
陈野远程加入:“然后回六桌。”
季闻:“你闭嘴。”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原既白收起手机时,活动中心外的雨水已经干了大半,只有树荫下面还留着一些深色水痕。他回宿舍换了件干净短袖,把苏棠给他的那张纸随手夹进笔记本,走到楼下才发现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遥发来的。
“别迟到。”
原既白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五十二。
他从宿舍门口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