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九章 夜游 (第1/2页)
七点差两分钟,原既白赶到老礼堂时,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昨天夜里他们跑定向时,这一带只剩几盏路灯,老礼堂躲在树影后面,像一栋被学校暂时忘掉的建筑。白天再看,它其实并不神秘:灰白色墙面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正门上方刻着年份,台阶两侧各有一棵很老的香樟,门廊下挂着学生会临时做的黄色指示牌。昨晚那个隐藏点就设在侧廊尽头,一名大学生坐在折叠桌后,桌上摆着印章和一盒已经没剩多少的金属徽章。
江遥先到了,正拿着自己的任务卡盖章。
燕子的图案并不精致,两只翅膀稍微有点不对称,尾巴倒画得很长。她把纸举起来看了一下,又在旁边找了块空白地方重新盖一次。第二个印得更歪,她反而满意。
原既白走过去:“昨天跑两公里没拿到,今天走两百米拿到了。”
江遥没抬头:“所以人生不能只靠努力。”
“那靠什么?”
“第二天再来。”
原既白看她一眼,笑了。
陆续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苏棠和顾遥一起到,苏棠胸前还别着昨晚夜间定向拿到的第三名徽章,见原既白和江遥正在研究燕子,立刻把自己的卡也伸过去,说她们昨天虽然前三,却根本不知道还有隐藏点,属于赢得不完整。季闻听见以后说隐藏点又不计排名,苏棠立刻反问,那你们第三组拿“最佳验证”以后是不是也可以把没解决的问题全部删掉。季闻发现和她争这个没有任何收益,转身找印章去了。
周宁来得最晚一点。
她把那只“最佳观察”的信封也带来了。下午陈野看完照片以后连续发了十几个表情,最后又问证书能不能挂在六桌。周宁说那是小组的,他便退一步,说拍一张打印出来也行。现在她提起这件事,沈南乔笑她:“他怎么比你还高兴?”
周宁低头整理自己的任务卡:“他什么都高兴。”
“对你也这样?”
周宁动作停了一下。
“他对菜卖完更高兴。”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这句话要是陈野本人在场,多半又会解释半天。
隐藏点本来只是昨晚游戏的收尾,大家却在老礼堂门口磨蹭了将近四十分钟。有人轮流给别人拍照,有人坚持把几枚不同印章叠在一起,最后弄成一团黑。大学生工作人员已经准备收摊,见这群高中生还不走,问他们明天是不是就结束了。
“今天已经结束了。”江遥说。
工作人员愣了愣:“那你们怎么还在?”
苏棠很快回答:“就是因为结束了才不走。”
大学生笑了一下,没有催。
真正离开老礼堂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雨后的晚霞贴在西边楼顶后面,云层被压成很深的橙色,校园路面还留着昨天积雨冲下来的细沙。谁也没有正式决定接下来去哪儿,队伍却自然而然往东门方向走。前面有人商量烧烤,后面有人想吃冰,林川坚持先找地方打球,被所有人以“今天不许再比赛”为理由否决。
江遥听见这句话回头:“谁说不许比赛?”
季闻从后面说:“今天。”
“谁定的?”
“我。”
“无效。”
“你不服可以投票。”
江遥真的准备拉人投票,最后发现没人支持她,只好说这群人闭营以后立刻失去进取心。
原既白走在旁边,没有参与。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现在这种没有目的的状态。过去七天里,他们每天醒来都知道必须做什么,找问题、访谈、验证、改方案、准备展示;现在那些白板、数据和折叠木板都已经留在活动中心,明天大家会回到各自的学校,今晚却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告诉他们下一步应该去哪儿。
这让时间显得很宽。
东门外夜市刚开始热起来。
烧烤摊还没有坐满,烤架上的炭已经烧红。几个人占了两张拼起来的塑料桌,点东西时第一次暴露出一群所谓“优秀高中生”处理日常事务的低效率:有人要鸡翅不要辣,有人只吃蔬菜,有人坚持烤馒头片必须刷甜酱,顾遥不吃香菜却忘了提前说,直到第一盘凉菜端上来才发现里面全是。赵峤提出按人头均摊最方便,苏棠立刻说自己吃得多这样对别人不公平;季闻准备拿纸统计,被林川一把把笔抢走,说再算账他就回宿舍。
老板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问:“到底几串?”
桌上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周宁接过菜单,按大概数量直接点。
事实证明也没人饿死。
第一批羊肉串上来以后,刚才那些公平、均摊和口味差异迅速失去意义。有人从别人的盘子里抢,有人吃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根本没点。江遥原本说自己不饿,结果连续吃了三串烤土豆,又把原既白面前一串烤年糕拿走一半。
原既白看着少掉的那一截:“你不是不饿?”
“土豆不算正餐。”
“年糕呢?”
“主食也不算。”
“那什么算?”
江遥想了一下:“我吃够了才算。”
桌边有人听见,笑起来。
苏棠坐在原既白另一侧,正在和赵峤争那个折叠座下一版到底该不该加扶手。赵峤认为一定要加,苏棠认为越加越像公共设施,最后没人敢试。两个人争了半天,突然转过来问原既白。原既白正准备回答,江遥在对面先说:“今天不许讨论项目。”
苏棠看她:“你刚才还要比赛。”
“比赛和工作不是一回事。”
“你规则好多。”
江遥咬着吸管:“我临时加的。”
苏棠笑了。
谢承是在他们吃到一半时过来的。
他本来和自己组的人去了另一家店,路过看到这边一桌熟人,就被林川叫住。桌子已经很挤,只能从隔壁借一把塑料凳塞在江遥和沈南乔之间。他坐下没多久又说起下午那件事,说父亲认识的交通规划老师过几天可能去公交集团交流,如果江遥真想把终点站数据继续做,自己可以问问。
江遥嘴里还在吃东西,只点了点头:“行啊。”
“不过得把记录重新整理,今天评委问的公平问题也挺关键。”
“那个我还没想清楚。”
“可以一起弄。”
“开学以后时间可能不一定。”
“先加个邮件也行。”
两个人说的全是项目。
原既白知道这一点。
甚至每一句都很正常。
他正在剥桌上的毛豆,听到“一起弄”三个字时,手还是停了半秒。苏棠刚好把一只空盘子递过来,让他顺手交给老板。他接过去,起身时凳子腿刮过地面,声音有点大。
江遥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
原既白把盘子递出去。
回来以后,话题已经换成了大学。
这里大多数人距离高考还有两年,有人却已经开始想去哪所学校。季闻说自己大概率还是计算机,林川没想好,也许学工程,也许什么都不学,先看高二能考成什么样;顾遥说她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会学医,真正看过父亲值夜班以后又不确定了。
苏棠问原既白:“你呢?”
原既白以前被问过很多次。
数学、物理、计算机,似乎每一个都可以。他现在反而比初中时更难回答。
“还不知道。”
苏棠有点意外:“你也不知道?”
“为什么我不能?”
“感觉你什么都喜欢弄清楚。”
江遥在对面忽然笑了一声。
原既白看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说。”
江遥把杯里的冰块晃了晃:“我只是觉得她认识你五天,已经抓到重点了。”
苏棠也笑。
原既白没有再问。
烧烤吃完,一群人原本准备回校园,林川却在路口看见一家KTV的灯牌。招牌很旧,楼下贴着“学生凭证件优惠”的纸,沈南乔只看了一眼便提议进去唱一个小时。这个建议比任何项目方案通过得都快,最后连季闻都没有反对。
包厢比想象中小。
十来个人进去以后立刻显得拥挤。桌上摆着两壶柠檬水、一堆爆米花和几瓶汽水,灯一关,前几天白天那些“最佳验证”“数据样本”“反事实”全都消失,剩下一群抢麦克风的人。
林川第一个唱。
跑调。
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跑调。
唱到副歌时他还试图邀请全场合唱,被季闻拒绝。赵峤第二首更灾难,唱一首本来很抒情的歌,却从头到尾像在朗读操作说明。苏棠笑得缩在沙发里,后来自己上去唱才发现也没有好多少。
真正唱得好的反而是周宁。
她一开口,包厢安静下来一点。
不是技巧特别炫,只是声音很稳。她唱到中间,有人开始拿手机录像。周宁发现后立刻伸手挡,大家反而更起哄。歌结束时,陈野的视频电话正好打来,季闻顺手接到大屏前,陈野第一眼看见周宁手里拿着麦克风,马上喊:“再来一首,我没听见。”
周宁说:“没了。”
“为什么?”
“唱完了。”
“重唱。”
“滚。”
全包厢笑成一片。
陈野在屏幕另一头愣了一秒,也笑了。
江遥后来被推上去唱时,选了一首很快的歌。她唱得并不比周宁好,却很会带气氛,唱到后面索性站起来,林川和沈南乔跟着一起乱唱。原既白坐在沙发角落,看她在变化很快的灯光里笑,忽然想起几年前学校露天演出,她还是那个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主持的女孩。
那时候他们的世界很小。
一所学校,一条河,一个县城。
现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他马上觉得自己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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