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知青 (第1/2页)
翻开陈旧的记事本,目光落在第二十四页,纸上只简简单单写着两个字:知青。
寥寥二字,轻轻铺开了半个世纪前,属于我们这片土地的一段青葱又悲凉的往事。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下乡插队的知青遍布各地,但我们镇上的知青并不算多,满打满算也就一百来号人,大多是1973年前后,响应号召从城里来到乡下,扎根田间劳作。
我们村子一共分来了二十七个知青。后来政策落实,岁月翻篇,这批年轻人陆陆续续都返回了城市,奔赴属于他们的新生活,只把一段青春岁月,永远留在了这片黄土田埂上。
我们家乡坐落在平坦辽阔的关中平原,土地肥沃、地势安稳,对比贫瘠苦寒的陕北延安等地,生活条件、吃住环境都要好上太多。也正因如此,当年分到我们村的知青,算是一众下乡青年里,境遇相对安稳的一批。
这件往事,是奶奶一遍遍坐在老屋檐下讲给我听的。
当年村里二十七名知青里,有一位学庆叔,是奶奶记了一辈子、走动了一辈子的故人。学庆叔是邻省人,离我们陕西地界不远,初来乡下时,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单薄、清瘦孱弱,一副文弱的书生模样,和常年下地劳作的庄稼人截然不同。
刚分配落户时,村里统一安置,学庆叔便住进了我家。爷爷奶奶心性善良、待人宽厚,看着这个背井离乡、孤身在外的年轻孩子,心生万般怜惜。
他远离父母故土,在乡下无依无靠,爷爷奶奶便待他如同亲生儿女。平日里三餐热饭、冬添厚衣、夏备凉茶,事事照料周全,从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久而久之,孤身一人的学庆叔,彻底被这份淳朴的温情打动,干脆认了我爷爷奶奶做干爹干娘,把我家当成了异乡的家。
学庆叔是正儿八经的城里读书人,满腹学识、知书达理。
那个年代乡村教育贫瘠,村里小学师资紧缺,根本没有正经的老师授课。
村里干部(那回叫大队)看中学庆叔的文化底子,特意请他去村小教书,给村里的孩童启蒙识字,按生产队的规矩正常记工分。
我的父亲,便是当年坐在破旧教室里,被学庆叔教过的学生之一。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遗憾,成了学庆叔一辈子的心结。
那年秋收时节,农事繁忙,村里组织青壮年去深山里集中学习劳作技术。
学庆叔积极报名参加,跟着村里人一同进山,深山闭塞、不通音讯,彻底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谁也未曾料到,就在他进山的那几日,大队突然接到邻省打来的紧急电话——学庆叔的母亲突发重病,病危垂危,家人急寻他归乡。
可彼时的深山,没有电话、没有通路,音讯全无。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等着队伍归来。
等数日之后,学庆叔跟着队伍风尘仆仆赶回村里时,传来的已是晴天霹雳的噩耗:他的母亲已经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人世。
他远在千里之外,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未能送母亲最后一程。
母亲的身后事,全程由单位同事和家中亲戚仓促操办。
等他匆匆赶回家乡,只剩一座冰冷空宅、满室寂静,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机。
年轻的学庆叔悲痛欲绝,可时代所限、身不由己,万般不舍与心酸,最终也只能咬牙接受这无法挽回的命运。
丧母之痛,深埋心底,日夜煎熬。
母亲离世后的一段日子,学庆叔夜夜难眠,满心愧疚与思念缠绕心头。某天深夜,他沉沉睡去,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多年未见的母亲静静站在他面前,神色落寞、身形单薄,轻声对他说:孩子,我好冷,身上没有衣服穿。
一梦醒来,学庆叔浑身冰凉、心绪难平,心底的愧疚愈发浓烈。他从未经历过这类怪事,手足无措之下,第一时间找到了我奶奶,将梦里的场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奶奶一辈子扎根乡村,见惯了乡土间的灵异琐事,心里早已明白了大半,轻声安慰他:“这是你娘舍不得你,心里有委屈,托梦给你了,定是在那边缺衣少穿,你多烧些纸钱、衣物纸钱,好好祭拜,尽尽孝心。”
学庆叔连忙按照奶奶的嘱咐,买了纸钱衣纸,郑重祭拜、焚烧祈福。
他以为这般便能告慰母亲亡灵,了却遗憾。
可诡异的是,第二天夜里,他再次梦见了母亲。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母亲依旧眉眼落寞,重复说着浑身寒冷、无衣蔽体。
接连两夜的怪梦,让学庆叔愈发焦灼不安。奶奶见状,知道事情绝非简单烧纸便能化解,于是带着他专程去找了村里看事最准的神婆解惑。
神婆听完学庆叔的经历和两夜的梦境,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这不是缺纸钱的事,你娘心里有天大的遗憾,你心里也有执念未了,心结不解,再烧多少东西都没用。”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学庆叔最后的防线。他当场红了眼眶,潸然落泪。
他心里最清楚,这世间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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