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知青 (第2/2页)
的遗憾,莫过于母亲临终之时,他远在千里、缺席离别,未能床前尽孝、未能送终陪伴。这便是他毕生的亏欠,也是母亲放不下的执念。
神婆叹了口气,叮嘱他:“你回去问问当年帮你母亲操办后事的医护人员、单位同事,查清楚当日的实情,找到遗憾的根源,方能心安。”
次日,心绪纷乱的学庆叔立刻奔波往返,四处求证真相。
他先去了母亲离世的医院,向当年的值班护士询问情况。时隔多日,护士依旧对这位无人送终的病人印象深刻,稍加回忆便道出了实情。
原来,学庆叔的母亲弥留之际,因病重失禁,衣裤尽数被打湿。
医护人员为了让老人体面一些,便脱下了潮湿的衣物,临时用干净的白被单紧紧裹住遗体,随后直接送入了太平间。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后续单位办理后事时,定会为老人穿戴好寿衣,没人多想分毫。
为了彻底查清缘由,学庆叔又立刻赶往母亲生前的单位,找到当时全权负责料理丧事的工作人员。
对方沉默片刻,道出了最让人揪心的真相:当年单位接到噩耗、赶到家中时,老人已经离世许久,遗体早已僵硬冰冷,四肢蜷缩,根本无法穿戴寿衣鞋帽。
万般无奈之下,众人只能遵从实情,让老人裹着被单入棺,仓促下葬,从头到尾,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物。
听完这番话,学庆叔怔怔伫立在原地,久久无言。眼底酸涩滚烫,满心悲凉无处诉说。他喃喃自语,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疑惑:人都走了这么久,入土多日,难道离世之人,真的还有感知,还会觉得寒风刺骨、无衣蔽体吗?
无人能给他答案。
为了弥补毕生遗憾,告慰母亲亡灵,学庆叔辗转寻访,找到了当地的风水先生和手艺精湛的扎纸匠人,耗费心力,为母亲定制了一套做工精致、样式完整的纸衣鞋帽,认认真真祭拜焚烧,送到另一个世界。
自那以后,他偶尔还是会梦见母亲,只是梦里的母亲再也没有说过寒冷,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安宁平和,再无落寞凄苦之态。
心结稍稍落地,生活慢慢回归平静。
后来村小新建了教职工宿舍,条件愈发完善,学庆叔便从我家搬了出去,住进了学校的宿舍独居。
母亲生前一生温婉恬淡,最喜养花喂鸡、打理闲院。
为了寄托思念,复刻母亲生前的喜好,学庆叔在宿舍小院里种满了花草,又养了几只土鸡,日日打理、悉心照料,守着一院花草、几只家禽,借着细碎烟火,慰藉对母亲的遥遥思念。
谁也没想到,时隔数月,又一件无比蹊跷的怪事,悄然发生在了他身上。
他养的那几只土鸡,开始莫名其妙地消失。
没有规律,没有征兆,一天一只,悄无声息地不见踪影。
那个年代学校提倡自给自足,老师们大多会养鸡种菜,校园周边家家户户都养鸡,平日里安稳太平,从未发生过莫名丢鸡的怪事。
更诡异的是,整片村子、周边邻里的家禽都安然无恙、一只未少,唯独学庆叔养的鸡,接连失踪。
若是夜里有黄鼠狼、野狗之类的野兽偷鸡,必定会惊动鸡群,夜里定会传来鸡鸣扑腾之声,也定会留下鸡毛、血迹、残渣痕迹。可每一次,都是寂静无声,夜里不闻半点动静,白天只剩空荡荡的鸡圈,找不到丝毫被盗、被啃食的痕迹。
一只只家禽,就这般离奇消失,毫无踪迹可寻。
直到最后一只鸡不见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学庆叔急匆匆跑到我家,找到奶奶,神色恍惚、神情激动,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告诉奶奶,昨夜他又一次梦见了离世的母亲。梦里母亲温柔又疲惫地对他说:孩子,你养的那些鸡,都是我吃掉的,我在那边,太饿了。
说完这件事,学庆叔久久失神、神情恍惚,一向笃定的内心第一次有了动摇。他喃喃自问,这世间,难道真的有鬼神亡灵之说?
奶奶见状,只能轻声宽慰,说许是他思母心切、执念太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是心里的牵挂化作了梦境而已。
学庆叔这一生,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半生走过,他亲历过诸多这般无法解释的离奇怪事,却始终保持理性。他从不迷信鬼神之说,只觉得人体大脑奥秘无穷,世间未解之谜数不胜数,这些看似诡异的怪事,终会随着医学进步、科学发展,被一一解开谜底,不过是当下认知有限,无法解释而已。
可于我而言,时隔多年回望,依旧满心疑惑。
无迹可寻的丢鸡、接连应验的托梦、母亲寒衣的执念,一件件事串联在一起,太过巧合,也太过蹊跷。
我始终愿意相信,这世间有跨越生死的牵挂,有世人无法窥探的阴阳羁绊。只是世人始终不解,逝去的亡灵,究竟是否真的能感知冷暖、能挪动实物、能寄托思念?
世间万般离奇,终是万般牵挂。
一页记事本,两个简单字迹,藏着一个知青半生的遗憾,和一段跨越生死的温柔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