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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抽不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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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抽不出身 (第1/2页)

    十一月里,城郊那条路上又设了两次卡。

    第一次是月初。他从车间回来,看见路口摆着一排锥桶,两台车被拦在路边。其中一台引擎盖开着,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拿手电往机舱里照。开车的年轻人站在旁边,手里捏着证件,脸上是那种当众被剥了层皮的表情。

    他从旁边骑过去,什么都没多看。

    第二次是几天后。另一条路上停着一台平板车,上面是一台贴着花花绿绿拉花的车,底盘低得像贴在地上,车头挂着一条黄带子。两个人站在平板车旁边说话。

    没有吵,也没有争。那种平静比吵更难听。

    风声一紧,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车上的东西换回来。

    排气换回原厂,避震换回原厂,轮毂换回那套旧铁圈,刹车片也换回原厂。

    他蹲在车间里拆了一整天。螺栓一颗一颗拧下来,擦净,装回原厂件。

    拆到避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套避震是他在香港买的,花的钱比他一个月房租还多。装上去那天他心里痛快得很,觉得这台车终于是“他的“了。

    现在他把它们一样一样装进纸箱,在箱子上写了字,堆到车间最里面。

    他没有扔。

    他说不出为什么没扔,只是觉得扔了像认输。

    发动机换不回去。车架号、排量摆在那儿,那是两年前就落在纸上的东西。

    拆排气那天下午,车间门口来了两个人。

    街道和派出所的,一个拿本子,一个背个包,挨家挨户登记。做钣金那家先被问到,两口子把身份证拿出来,名字、籍贯、住了几年,一条一条念。

    轮到梁博,本子推到他面前。

    “租的?“

    “租的。“

    “租多久了?“

    “两个月。“

    “干什么的?“

    “修车。“

    那人往车间里看了一眼——架起来的车、散在地上的工具、墙边一只旧工具箱。

    “自己开店吗。“

    “没有。接活。“

    本子上刷刷写了几行。

    临走的时候,拿包的人回头说了一句:“现在改装车查得紧,你自己注意。“

    他说好。

    卷帘门关上,他站在原地,才发觉后背上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片。

    他不是怕那两句话。他怕的是那本子。

    身份证号、租期、干什么活,全在那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安监的、街道的、派出所的——他这两年多最不愿意留下痕迹的东西,就这样被人顺手记了一笔。

    而这一笔,比他自己写过的任何一行都难擦。

    那天晚上郑若彤来了。

    她带两盒饭,一盒烧鹅,一盒白切鸡。进门先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然后开电视——她大概习惯了,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

    新闻播到一半,画面切到夜里的路:停着的一排车、穿制服的人、掀开的引擎盖。

    她的筷子停住了。

    “这是广州吗。“

    “嗯。“

    “说是抓飙车的。“她看着屏幕,“还有非法改装车。“

    梁博低头吃饭。他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下。

    “你厂里那台车,“她问,“算不算非法改装?“

    “排气、避震、轮毂、刹车片,我都换回原厂了。“他说。

    他没有提发动机。

    “哦。“她夹了一口饭,慢慢嚼,“那就好。“

    两个人看了半个钟头电视,谁也没多说话。

    饭吃完了,她把盒子收好、扎紧、放进垃圾袋,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

    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她忽然说:

    “梁博。“

    “嗯。“

    “你跟我说过三次'不跑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

    “第一次是七月,你在这间屋子里说,那个月忙完就不跑了;第二次是八月,你在电话里说,再跑一场——跑完那一场就不跑了。“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梁博,这两次我都记着。“

    “那次是真话。“

    “我知道。“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责备,“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

    那一句说得很轻。

    她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天中午,母亲打来电话。

    先说父亲的药:那一种还要吃几个疗程,剩下的还能吃几天。又问他身体,问他是不是还是睡得很晚。他一句一句答,答得很规矩,像在报数。

    “过年回来吗。“

    “回。“

    “你爸天天算着你回来。“母亲在那头压低声音,“他说今年要是能一家四口吃顿年夜饭,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梁博应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刚来广州那年,把第一笔钱寄回去,父亲又托人把卡推了回来,只说了三个字:“我不认。“

    “钱你别老寄了。“母亲忽然说,“你爸讲,钱多了心慌。你在外头挣多挣少,妈不管;我们就指望你回来的时候,手上是干净的。“

    “手上是干净的“这五个字,让他手心出了一层汗。

    他说好,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他把抽屉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摆在桌上清了一遍。

    一张银行卡,卡上八万多;抽屉里两万现金;车钥匙;工具箱;还有工具箱最底下那包油纸。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像在清点一台车的零件。

    清完之后他发现一件事:这些年他挣的钱里,哪一样是干净的?

    修车的工钱是干净的,一笔一笔,都是手换来的。

    跑车的钱不干净——那是别人押注的局里分下来的。为了认那只锅赔出去的六万,是东拼西凑的。财叔那笔“方便钱“不干净。连他每个月存进卡里的整数,也在银行的服务器里排成可以查的一行。

    他把银行卡放回抽屉,坐在桌边想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自己早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人“了。

    他是链条上的一环。

    车在车管所的名下,钱在银行的流水里,跑过的场次在别人的册子上,“认“过的头写在财叔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上。

    这些东西平时看不见,像车底那些不显眼的支架;可只要有人把车抬起来,一样一样全在光底下。

    第二天上午,之前给他介绍过两回活的那个中间人打来电话。

    “阿博,这两个月你先别找我。“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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