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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抽不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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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抽不出身 (第2/2页)

  “不为什么。“那人顿了一下,“你也别找别人。等风过了再说。“

    “风什么时候过。“

    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哑:“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打这个电话了。“

    电话挂了。

    他站在车间里,听见隔壁做钣金的那家人在敲铁皮,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忽然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远。

    那几天他开车去了城郊那间旧厂房。

    铁梁、高窗、地上摊着一块油布。陆一鸣蹲在一台拆开的变速箱旁边,戴着一副旧线手套,黑框眼镜滑在鼻梁上,正拿一根细铁条挑里面的卡簧。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抬头,只说了两个字:

    “来了。“

    “陆师傅。“

    “坐。“

    梁博在旁边那只木箱上坐下。厂房里很静,外面偶尔过一辆货车。

    “这台是货车上的。“老陆说,“跑了一百多万公里,牙都磨圆了。“

    “还能用?“

    “能。换四个轴承,再了跑二十万公里。“老陆把卡簧挑出来,放进盘子,“东西不是坏得快,是人用得快。“

    梁博没接话。他本来想说别的,想了半天,才把话说出口。

    “陆师傅,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要是有一天我出了事,这条线上的人,谁会保我。“

    老陆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铁条放下,抬头看他。那一眼看得很慢,从脸看到手,又从手看回脸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问问。“

    “会问这个的人,心里已经有数了。“老陆重新拿起铁条,“我跟你讲句实话:人保人,靠的不是交情。交情是酒桌上那点东西,风一来就散了。靠的是你平常做事有没有留下半点不干净的东西——给人修车,有没有把不该坏的件给人换掉;替人办事,有没有把不该拿的钱拿进兜里。这一点不干净,就是你出事那天,别人敢不敢替你说话的理由。“

    “要是没有呢。“

    “那就没人说话。“老陆低头挑卡簧,声音很平静,“没人说话也正常。这世上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人替他说话。“

    梁博坐在木箱上,听着外面那辆货车渐渐开远。

    临走的时候,老陆叫住他,从工作台抽屉里摸出一包东西扔过来——两双线手套。

    “带上。“老陆说,“冬天徒手摸铁,手会裂。“

    梁博说了声谢,把手套塞进外套口袋。

    回到公寓,他把手机翻了一遍。

    微信里有七八个群:跑车的、修车的、卖配件的,还有两个只剩下广告。他一个一个点开,退出了三个。

    退出提示是小字,在屏幕上一闪就没了。群里的人之后也没有一个人问一句“你退什么“。

    删记录的时候他停住了。

    手指放在“删除“上,停了很久,最后收回来。

    删了是心虚,不删也是心虚。

    他忽然发现,这两年他做过的每件事都变成了两难:说不通,不说也说不通;跑不行,不跑也不行。

    他本想抽身。

    这个念头不是这几天才有的。从八月在银行拿到那张“已结清“的单子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心里排这件事:先把活收掉,把车处理掉,把钱归拢起来,然后找一份正经工。

    现在他把这条路排了一遍。

    钱——卡上八万多,抽屉里两万。可钱一动就留痕:转给谁、哪天转、转多少,都在银行云端记录着——他上个月才亲眼看过那张流水。

    车——那台灰色捷达,换过的发动机换不回去,车架号、排量都在纸面上;而且他刚从车管所知道,这台车现在在证据清单里,不归他说了。

    人——母亲在等年夜饭;老杨那间铺面已经盘出去了,他压在那张席子底下的一万二还没人知道;郑若彤走的时候说了三个字,“我是怕“。

    他坐在桌前,把这三样在心里并排摆开,像摆三台车的零件。

    摆到最后他明白了一件事:现在不是他想抽身就能抽身。

    他早就是链条上的一环。钱、人情、把柄,还有那台灰色捷达——每一样都连着别人,别人也有一样、一样的东西都栓着他。

    要断,就得有人先替他认一段。

    第二天下午,车间门口来了个人。

    不是熟客,也不是那两位登记的人。

    来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很干净的浅色夹克,站在卷帘门外,没进来,先往里看了一眼。

    “梁博?“

    “我是。“

    “我姓陈。“那人从夹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中间抽出一张纸,隔着卷帘门递进来,“这个你看一下。“

    梁博接过来。

    是一张表格。最上面一行印着外来务工人员临时居住登记表。姓名、身份证号、来穗时间、从业情况、租房地址,一格一格,印得很规矩。

    纸上的字不是他写的。

    那些字是别人替他填的。填得很工整,比他自己写的好看。

    最下面一栏,“从业情况“里写着六个字:机动车维修(个体)。

    那一栏的旁边,还有一个用铅笔轻轻画的小圈。

    梁博看着那个圈,手指有点凉。

    “你们那儿都有这个?“他问。

    “不用紧张。“那人笑了一下,很客气,“就是核对一下。你签个字,我拿走一份,留你一份。“

    梁博没有立刻签。

    他先把纸上那几行字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那个铅笔圈。

    他想起自己那本硬皮本子:前面记车,后面记钱。他写了两年多,以为那是他的手艺,是他的账。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本子上写他。

    “先放着。“他说,“我看两天。“

    “行。“那人也不催,把信封收回夹克里,“那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梁博站在卷帘门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天慢慢黑下来。隔壁做钣金的关了灯,铁皮声停了,整条巷子只剩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他回到工作台前,把纸摊在台面上,压了一颗螺母在角上。

    台面上还有别的东西:车钥匙、银行卡、工具箱的钥匙、那包油纸。

    他把这四样东西挨着摆成一排,然后一个一个看过去。

    钱、车、还有外头那些人。

    他忽然发现,这些东西他一样都动不了——动哪一样,另外两样就会立刻出事。

    先保住哪一样。钱,车,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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