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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帷帽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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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0章 帷帽之下 (第2/2页)

赎?”

    “今日拿银子把他赎出来,明日人家就能说,练家心虚,花钱平事。到那时候,没罪也成了有罪!”

    他看着妻子,语气缓了缓。

    “大不了,这一科不考了。”

    “子宁才二十八岁,三年之后再考,又有何妨?”

    何氏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丈夫,一字一字地问道:“三年之后,咱们还有机会吗?”

    “你在起居注做了这么多年,一句话不肯改,人家一纸文书,就把你扔去了广西。”

    “子宁一个字没应,人家一支火签,就把他锁进了大牢。”

    “这一科,人家能让他进不了贡院的门。”

    “下一科呢?”

    “下下一科呢?”

    “练伯尚,你告诉我,得罪了这样的人,三年之后,子宁他还进得去科场吗?”

    这几句话,像是一层层收紧的绳索,把院子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勒没了。

    没有人答得上来。

    石榴树上,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了下来,正落在那只红木匣子上。

    练伯尚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他这辈子,自认问心无愧。

    可此刻,他竟不敢去看妻子的眼睛。

    良久,他慢慢坐了回去,伸手把匣子合上,推回了何氏面前。

    “收起来吧。”

    “明日一早,我就得启程去镇安府了,收拾收拾行李。”

    “今晚……咱们去牢里,看看子宁。”

    ……

    应天府大牢,在府衙西侧的一条窄巷里。

    练伯尚做了这么多年京官,对这里的规矩并不陌生。

    进牢门要钱,过头道栅栏要钱,见着禁子要钱,送一碗热饭进去还得再塞一把铜钱。

    若是没打点到位,人家随口一句“上头有令,不许探视”,你便只能隔着墙干站着。

    出门前,何氏终究还是偷偷在袖子里揣了几块碎银子。

    练伯尚看见了,没有说话。

    可一行三人走到牢门口,那些碎银子竟一块都没用上。

    守门的狱卒一听是练家的人,连名帖都没看,便侧身让开了路。

    “几位里边请。”

    练伯尚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五十来岁、满脸横肉的牢头已经提着灯笼迎了上来,腰弯得极低,脸上的笑容比见了亲爹还热络。

    “练公,练夫人,这边走,这边走,地上潮,您几位当心脚底下。”

    何氏下意识地把袖子里的银子往外掏。

    牢头连连摆手,脸都吓白了:“使不得!使不得!夫人这是折小的寿啊!”

    练伯尚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差,见惯了人情冷暖。

    这牢头的笑,不像是客气。

    倒像是……怕。

    一路往里走,甬道两侧的牢房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和便溺混在一处的酸臭味。

    可越往深处,那股味道反倒越淡了。

    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亮了起来。

    甬道尽头的墙上,插了四支崭新的火把,地面被人仔仔细细冲洗过,还撒了一层干净的细沙。

    最里面那间牢房的栅栏门大敞着。

    练子宁坐在一张干净的草席上,身上还穿着中秋夜那件青衫,衣襟上沾了些灰,人却好好的,脸上连一道伤痕都没有。

    他身旁,搁着一只食盒,盒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而在牢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五十上下,面皮白净,三缕长须。

    练伯尚认得这个人。

    应天府尹,曹廷训。

    正三品的京府堂官,平日里出入都是八抬大轿、鸣锣开道,在金陵城里跺一跺脚,满城的商户都要抖三抖。

    可此刻,这位府尹大人却垂手侍立在一旁,腰微微躬着,大气都不敢喘,活像个在主子跟前听差的长随。

    他陪着的,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形丰腴,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头上戴着一顶素纱帷帽,薄纱垂到肩头,看不清面目。

    她正微微俯着身,与牢里的练子宁低声说着什么。

    声音很轻,隔得远,听不真切。

    只看见练子宁跪坐在草席上,神情激动,几次想要叩头,都被那女子抬手止住了。

    练伯尚僵在了原地。

    何氏和李氏也愣住了,三个人就这么站在甬道里,一时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牢头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压着嗓子禀了一声:

    “回……回贵人,练家的人到了。”

    那女子闻声直起了身。

    她转过头来,隔着那层薄纱,朝这边望了一眼。

    然后,抬起一只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撩开了帷帽的薄纱。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练伯尚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张脸,他见过。

    不止一次。

    去年元日大朝,命妇入宫朝贺,他执笔立在御座之侧,亲眼看着这位女子跟在皇后娘娘身后,向陛下行礼。

    那一日的起居注上,是他亲手写下的那一行字:

    “吴王妃徐氏,从皇后朝贺。”

    练伯尚的膝盖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跪下去。

    吴王妃。

    竟然是吴王妃。

    白日里,她没有在王府见他的儿媳。

    却在这深夜,亲自来了这应天府的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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