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衣裳 (第2/2页)
事?
她越想越觉得妥帖。
当晚沈明珠睡下了,她还在灯下筹划着一家要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又让人去打听百花宴上宗室女眷们的座次,琢磨着到了那一日该同谁坐在一处,该请谁引荐一二。
第二日,王氏把沈明珠叫到跟前,说:“月底百花宴,你收拾收拾,随我去。”
沈明珠一愣,脸上立刻露出畏缩的神色:“娘……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我……我去了,怕人看我笑话。”沈明珠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上回那事还不够丢人的吗?满京城都知道我……”
“知道什么?”王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知道你被人欺负了?知道那郑庸让你难堪了?这有什么好躲的!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心虚。你偏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现在人前,叫那些看你笑话的人瞧瞧,你沈明珠没有被打趴下!”
沈明珠咬着嘴唇,手指绞着帕子,眼眶慢慢红了:“可是娘……我怕。”
“怕什么怕!”王氏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爹在盛王面前说得上话,咱们家的门第摆在这里,谁敢当面给你难堪?你只管抬头挺胸地走进去,该说笑说笑,该喝茶喝茶。至于旁人的闲话,你不去理会,自然就散了。你越是畏畏缩缩,才越是叫人看轻!”
沈明珠被骂得不敢抬头。
她心里还是怕,可看着王氏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到底没敢再顶嘴。
她低着头,绞着帕子,过了好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应了一声:“那……那我穿那件藕荷色的袄裙去吧。”
王氏这才满意了,语气缓和下来:“这就对了。你听娘的,娘还能害你不成?”
沈明珠含着泪点了点头。
王氏便不再多看她。她向来是个说做就做的人,一旦打定了主意,便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
次日一早,她便带着沈明珠出了门,直奔京城最大的绸缎庄。
可一番挑选下来,王氏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本想给沈明珠裁几身新衣裳,可那些绸缎庄里挂着的料子,不是过于花哨,便是太过素淡,连挑了几匹上好的织锦,拿回家里比在身上一比,又总觉得哪里差了些意思。
沈明珠本就生得不算出挑,这些衣裳穿上去,虽然也说得上是齐整体面,却怎么也够不上“眼前一亮”四个字。
王氏心里暗暗着急。
她太清楚百花宴的场合了,那是宗室王妃们坐镇的场子,去的人家哪一个不是费尽心思打扮自家女儿?她若不能让沈明珠在那一日压过众人一头,又如何能在盛王面前讨个好?
一连挑了三四日,王氏几乎跑遍了京城的大小绸缎庄和成衣铺子,银子花了不少,却始终没有一件让她觉得满意的。
这日傍晚,王氏从外头回来,坐在屋里生闷气。钱嬷嬷端了盏茶进来,小心翼翼地劝道:“太太,奴婢瞧小姐那身藕荷色的袄裙其实也还好……”
“好什么好?”王氏打断了她,“那种颜色满京城的小姐都穿,走到百花宴上往人堆里一坐,谁还看得见她?”
钱嬷嬷不敢说话了。
王氏越想越烦躁,她坐在榻上,目光在屋里逡巡了一圈,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手里的茶盏慢慢放了下来。
她想起了一个人。
沈玉圆的生母。
那个绣娘。
王氏心里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那些往事:那女人还活着的时候,是在江南一带都叫得上名号的绣娘,一手针线活出神入化,连京城里几位侯府太太都托人求过她的绣品。
她进了沈府做姨娘后,便不大接外头的活了,只专心给沈家上下做些衣裳。
那些衣裳,件件都是极好的——好到沈明珠幼时穿过她做的一件小袄,后来翻了又翻,穿到实在穿不下了,还有太太追着来问是哪里裁的。
后来……后来她死了。
王氏记得那一天。
她记得那女人病倒在床上,已经没有多少气息了,还攥着针线,说要给玉圆赶一身出嫁的衣裳。
她记得自己站在门口,看着那女人在油灯下佝偻着身子,一针一线地缝着,心里只觉得晦气。
没过多久那女人便没了。
她留下的箱笼,王氏叫人统统抬到了库房里。当初本来是想一把火烧了,又觉得可惜那些料子,便搁着没动,后来也就忘了。
如今想起来,那女人当年做过的那几身衣裳,不知比绸缎庄里那些好到哪里去了。
王氏的心活络起来。
可转念一想,她又有些膈应,那到底是那个女人的东西,给明珠穿,算怎么回事?
可她转念又想,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她留下的东西,自己没给扔出去就算好的啦如今也不过是物尽其用,有什么要紧的?
再说了,那女人当年说过,有几件衣裳是给沈玉圆出嫁时压箱底的,可沈玉圆早被她送去替嫁了,那些衣裳留着也是白留。既然如此,给明珠穿,不是正好合适?
王氏想通了这一层,便不再犹豫。她叫来钱嬷嬷:“你去把库房后头那几口樟木箱子给我翻出来。”
钱嬷嬷一愣:“太太说的是哪几口?”
“就是我刚进门那几年,放旧物的那几口。”王氏道,“上头落着灰,有些年头没动过了。”
钱嬷嬷应了一声,带人去了。
库房在后院最深处,光线昏暗,堆满了陈年杂物。钱嬷嬷领着两个粗使婆子,翻了半天,才在后头的角落里寻到那几口红漆斑驳的樟木箱。箱盖一打开,一股陈年的樟木香气便扑面而来。
钱嬷嬷探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身衣裳,用油纸细心包着,上面还压着几块干透了的香饼。
那香饼是上好的沉水香,虽然年头久了,可一打开箱子,那股沉静的香气还是幽幽地漫了出来。
衣裳的颜色在昏暗的库房里看不分明,可单是从那油纸露出一角的料子和绣纹,便已经叫钱嬷嬷挪不开眼了。
她到底是伺候过王氏十几年的老人,见过不少好东西,可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精细的绣工。
那衣裳的领口袖缘上绣的花样,密密匝匝的,却一丝不乱。灯光下,那些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活的一样。
钱嬷嬷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她隐隐觉得,这些衣裳怕是有些来历的,可她又不敢多问,她只让人把几口箱子抬到了王氏屋里。
王氏看到那些衣裳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叫沈明珠过来,一件一件地往身上比。第一件,是月白色绣兰花的,穿在沈明珠身上,肩线腰身都服帖得像量身裁的;
第二件,是藕荷色绣迎春的,领口那一圈细密的滚边,比绸缎庄里那些千篇一律的样式不知高出多少;
第三件……第三件是一件绯红色绣并蒂莲的袄裙,颜色极为正,衬得沈明珠的脸都白了几分。
王氏越看越满意。那些衣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了,料子却保存得极好,像是昨天才裁出来的一样,半点没有褪色变旧。
“就这件!”王氏指着那件绯红色的袄裙,“百花宴就穿这件!”
沈明珠也有些惊讶。她对着镜子转了两圈,难得地露出几分欢喜的神色:“娘,这衣裳真好看,是哪来的?”
王氏不自然地笑了笑:“你管它哪来的,好看就行了。”
她没有说这衣裳的主人是谁,她不想说,也不觉得有必要说。
反正在她眼里,沈府里所有东西都是她说了算的,那些衣裳留在库房里就是她的,如今拿出来给明珠穿,便也是明珠的了。
至于那女人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意、熬了多少个日夜、一针一线地缝出这些衣裳的——她根本想不起这件事。